人影;耳朵竭力豎起,從嘈雜的風聲、駝鈴、叫罵、討價還價中,分辨過濾著每一句飄過的閒言碎語。江南……血案……沙匪……“寒鴉”林晚……這些破碎的詞語如同黑暗中的磷火,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線索。每一個相關的音節,都讓他早已麻木的心臟驟然收緊。
幾天過去,他靠著在垃圾堆裡翻找發黴的饢餅碎屑和偷偷舔舐清晨凝結在草葉上的露水勉強維持。手臂的毒傷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每一次脈搏的跳動都帶來一陣灼熱的劇痛,腐爛的範圍似乎又擴大了一些,惡臭更加濃烈。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被這無望的等待和持續惡化的傷勢拖垮時,一陣喧囂的駝鈴聲打破了綠洲的沉悶。一支風塵仆仆、規模不小的商隊緩緩進入綠洲。他們的駱駝高大健壯,馱著沉甸甸的貨箱,護衛們穿著相對統一的皮甲,神情警惕。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說話的口音,帶著明顯的京城腔調,在這塞外邊陲顯得格外突兀。他們的到來,像投入死水的石塊,激起了一圈漣漪,也帶來了遙遠中原的消息。一些綠洲的居民好奇地圍攏過去,陸沉則蜷縮在陰影裡,豎起了耳朵。
“……聽說了嗎?朝廷那位‘鐵麵閻羅’李督公,年前添了個大胖小子!嘖嘖,老來得子,可真是寵得跟眼珠子似的!據說在江南老家大宴了三天三夜,流水席都擺到城門外頭去了!那排場,嘖嘖……”一個穿著綢緞馬褂、看似商隊管事模樣的胖子,一邊擦著汗,一邊唾沫橫飛地對同伴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市儈的豔羨。
“哪個李督公?”旁邊一個護衛模樣的漢子似乎有些遲鈍,粗聲問,“就那個……當年帶著血滴子,去江南抄了雲錦坊陸家的那個?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閻王?”
“可不就是他!”胖子管事一拍大腿,壓低了點聲音,卻掩不住話裡的興奮,“李崇!手段是狠著呢!多少人頭落地!不過嘛……嘿嘿,聽說這些年收斂了不少,尤其有了這個寶貝疙瘩兒子以後,心腸好像軟了點?嘿,誰知道呢,也許是人老了,圖個天倫之樂?那小子,可是他的命根子!”
“噓!小聲點!”旁邊一個年長些的商人臉色變了,緊張地左右張望,“提他乾嘛!晦氣!這煞星的名字也是能隨便嚷嚷的?當心隔牆有耳,傳到不該傳的地方去!還想不想活了!”
李崇!
這個名字,如同一道燒紅的閃電,帶著淬毒的倒鉤,狠狠劈入陸沉的耳膜,瞬間貫穿了他早已麻木的神經!是他!就是這個閹賊!為了向上爬,為了構陷忠良,為了那莫須有的謀逆之罪,一手炮製了雲錦坊的驚天血案!
冰冷的刀鋒砍斷親族的脖頸,熾熱的火焰吞噬了世代經營的錦繡華堂,也徹底埋葬了他陸沉作為丈夫、作為父親、作為一個人的全部生活!朵兒被凶徒擄走,晚娘……晚娘抱著朵兒墜下沙崖……一幕幕血紅的畫麵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臟上!
他原以為,背負著如此深重的血債,李崇縱然權勢滔天,也必將永世活在恐懼和陰霾之中,如同行屍走肉。他萬萬沒想到,這閹賊竟能娶妻生子,安享天倫之樂?甚至被傳為“心腸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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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不公和刻骨的仇恨,如同滾燙的岩漿,瞬間衝垮了陸沉僅存的理智堤壩!滔天的恨意翻騰咆哮,五臟六腑仿佛被毒火灼燒!
他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身體因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指甲深深摳進身下的沙土裡,幾乎要掙脫這殘破軀殼的束縛,立刻插翅飛回中原,將那惡魔碎屍萬段!血債,必須血償!
然而,手臂上那鑽心蝕骨的劇痛,和隨之而來的一陣強烈眩暈,如同冰冷的枷鎖,將他死死按回殘酷的現實。他現在連站直都困難,連這小小的綠洲都未必能活著走出去。
複仇?不過是絕望深淵裡一個遙不可及的幻影。就在這恨意幾乎要將他徹底焚燒殆儘之時,另一個聲音,帶著更濃重的塞外口音和一絲神秘兮兮的意味,如同淬毒的冰錐,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耳中。
“……嗐!你們說的那個李崇?他算個屁!知道當年那樁事的真正內幕嗎?”說話的是個坐在水井邊磨刀的本地遊牧民,臉上帶著風霜刻出的狡黠皺紋,聲音不高,卻恰好能讓附近幾個人,包括蜷縮在棚下的陸沉聽得真切。“當年他抄陸家,抓的那個小女孩,根本就沒能帶回京城!”
“什麼?”旁邊一個歇腳的腳夫驚訝地瞪大了眼,“誰那麼大的膽子,敢截李閻羅的人?活膩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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