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平安的意識卡在上頭那根老藤須上，像被水泥堵死的下水道，動不了，也退不回去。青灰色的藤乾裂得密密麻麻，一道深過一道，像是有人拿小刀一圈圈刻出來的年輪。他想撓撓後腦勺，可這具意識體連根手指都沒有，隻能在腦子裡空比劃，跟打滑的齒輪似的，怎麼都使不上勁。
張薇那層淡金光繭還在，卻早沒了先前的完整。邊緣毛毛糙糙的，像洗衣機甩乾過度的舊毛衣，幾道細縫從裡頭往外裂，漏出底下陸平安那截發灰的意識。
她沒撤，也沒喊疼，隻是把自身的頻率壓得更低了些，像寒冬裡舍不得開暖氣的人，裹緊被子硬扛著。
兩人誰都沒說話。
不是不想，是根本發不出聲。意識層麵的交流從不靠嘴，全憑頻率對頻。可這會兒，他們的頻段歪得厲害，陸平安這邊剛冒個念頭，傳到張薇那兒就成了一串亂碼，像老式收音機搜不到台時的滋啦聲，刺啦刺啦的，什麼都辨不清。
地脈還在搏動，咚、咚、咚，節奏飄忽忽的，像是被天上那團漩渦扯著走，身不由己。植物根須外頭的薄霧轉得更急了，方向卻半點不差，始終朝著一個地方。
就在那道裂痕又擴開一線的瞬間——
一股暖流從地底深處漫了上來。
不是衝刷，也不是硬灌，反倒像地下水滲進乾涸的田埂，悄無聲息地，一點點潤進去。那股能量沒個形狀，也不帶半點攻擊性，溫溫的，像曬過晌午太陽的沙子，順著裂痕的邊緣輕輕貼上去，不急不躁，慢慢來。
陸平安猛地一怔。
他感覺到那股暖意觸到了自己的意識表層，沒推，也沒拉，隻是輕輕貼著，像有人在他燒得發燙的腦門上，敷了塊涼絲絲的濕毛巾，燥意瞬間散了大半。
緊接著，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不是耳朵聽見的，也不是意識接收到的信號，而是直接撞進了心底最深處——就像你閉著眼睛，也能清楚知道自己左腳大拇指的模樣，不用看，不用想，它就明明白白在那兒。
“你們是地脈的孩子，我們會保護你們。”
那聲音沒高低，沒語調，甚至算不得“人聲”，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質感：有泥土被翻起的悶響，有樹根頂破硬土的輕顫，還有晨露從葉尖墜向地麵時，那一瞬間的靜。
張薇的頻率猛地抖了一下。
她的意識邊緣原本繃得死緊，像根隨時要斷裂的橡皮筋，可這股暖流一貼上來，那股緊勁竟忽然鬆了半寸。她沒抗拒，也沒刻意迎合，隻是本能地讓開一點縫隙，讓那股溫潤的氣息慢慢滲進來。
裂痕沒立刻愈合，卻再也不往寬裡擴了。
陸平安察覺到了變化。他試著動了動意識觸須，先前一動就鑽心的撕裂感沒了，隻剩鈍鈍的壓痛，像是傷口結了層薄痂，雖沒好透，卻至少不會再繼續流血。
他沒敢亂動，隻是把錨在地脈最穩那段的那根“線”，又勒緊了一點。這動作幾乎是條件反射——殯儀館上班第一天，師傅就捏著他的手教：“手要穩，心更要穩。死人臉上劃一道口子，那是沒法重畫的。”那時候他總嚼泡泡糖，就為了壓下指尖的抖。此刻，意識裡又泛起那股熟悉的甜膩味兒，他卻沒心思去“嚼”，他清楚，現在不是靠老習慣撐場麵的時候。
地脈的能量還在持續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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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急著修複裂痕，也不強行融合兩人的意識，反倒像老農引水澆田，順著自然的溝壑慢慢淌。先從裂痕的外圍包抄，用溫潤的流速，把兩股快要脫鉤的頻率輕輕攏在一起，再一點點往深處滲，填平那些因對抗外力，而硬生生磕出來的凹陷。
陸平安忽然覺得這手法有些熟悉。
不像符咒，也不像陣法，倒像瘸叔當年教他接斷骨——不能硬掰，也不能急捏，得順著骨頭本來的走勢，一點點歸位，等那聲輕脆的“哢噠”響過，才算真正接上。
他鬆了鬆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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