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到館驛，白龍馬聽得真切。他是西海龍王三太子，因縱火燒了殿上明珠被貶，鋸角退鱗變作馬匹馱唐僧。
他心中明白：師父若死，取經功果化為泡影，我永世不得翻身。
忍到二更，化作龍身，飛入銀安殿變作一個宮娥，替妖怪斟酒。妖怪命他舞刀助興，他接了刀，舞了幾個花架子，突然一刀劈去。黃袍怪側身躲過，抓起滿堂紅鐵燈架，打在白龍後腿上。白龍負傷，鑽入禦水河逃命，回驛變回馬匹，渾身濕透，後腿一片青紫。
白龍對八戒說了經過，催他去請孫悟空。
八戒心中七上八下：那猴子記仇。我攛掇老和尚念緊箍咒趕他走，他不知恨我到什麼地步。但若不請，這黃袍怪我實在打不過。
白龍道：你隻說師父想他，哄他回來。八戒咬咬牙，駕雲去了花果山。
到了水簾洞，行者正高坐石崖，群猴排班叩拜。八戒上前道：哥哥，師父想你，教我來請你。
行者冷笑：他想我？他親筆寫了貶書，對天發誓永不聽用，怎麼肯想我？你莫哄我。
八戒跪地，將黃袍怪拿師父、變老虎、白龍受傷一一說了。行者心中早已軟了，卻隻問了一句：那妖怪可認得我？可曾罵我？
八戒眼珠一轉：那妖怪說——什麼孫行者，來了我剝他皮、抽他筋、啃他骨、吃他心！
行者大怒，跳下崖便走。臨行想起一事：你且慢行，等我下海洗洗。這幾日身上有妖氣，師父愛乾淨。八戒愣住了——這猴子被趕走了，還怕師父嫌他臟。他心裡忽然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發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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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悟空從五行山脫困之後，從不敢回花果山看一眼。他怕見那些為他死去的猴孫。可如今被貶回來，他殺獵戶、立旗號、重整旗鼓，做回了齊天大聖。但就在他要去救那個寫下貶書趕走他的師父之前，他卻跳進海裡，洗掉身上那幾縷妖氣。
五百年前他大鬨天宮，以為榮；如今他卻怕師父嫌他臟。那緊箍咒固然痛，但讓他低頭的是心裡那點怕——怕不被要，怕被嫌棄。五行山壓了他五百年，脊梁沒彎；一個你走吧，卻叫他洗了又洗。
行者洗畢，二人到了波月洞。洞外兩個孩子在玩耍，是黃袍怪與公主生的，一個十來歲，一個八九歲。行者一把抓起兩個孩子的頂搭，提在半空。公主出來，哭著喊還孩子。行者道：放了沙僧，兩個孩子還你。公主忙放了沙僧。
行者把兩個孩子交給八戒沙僧：抱到寶象國朝堂上，往白玉階前一摔，就說是黃袍怪的崽子。那怪必定趕回來，我在這裡等他。
八戒遲疑：師兄，這是活孩子……
行者看了他一眼：妖種罷了。不摔死他們，黃袍怪怎肯放下城中廝殺？兩個妖種換一城百姓，劃算。沙僧一聲不吭，伸手接過一個孩子。
公主見行者不放孩子，哭得幾乎昏過去。行者被她哭得煩了，冷笑一聲：公主，你且住聲。我問你——孝者百行之原，你堂堂金枝玉葉，與妖孽為伴十三年，不念父母劬勞，是為不孝。這孩子是妖種，你帶回朝去，滿朝文武肯認他做外孫？你父王肯認一個妖怪生的小妖？沒了他們，你正好乾乾淨淨回宮做你的公主。你心裡清楚，我隻是替你說破罷了。
公主被他罵得麵紅耳赤，張了張嘴，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跪在地上，看著那兩個孩子被八戒沙僧抱走，眼淚流了滿麵，卻再沒有喊出一聲。
熊大在雲端沉默半晌，低聲開口：猴子說那兩個娃娃是，說得輕飄飄的。再咋個說，那也是活了十來年的娃娃，會叫爹會叫娘的。
墨娘望著下麵，聲音壓得很低：八戒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抱了。沙僧啥子都沒說，伸手就接。這倆人……一個不敢攔，一個不想攔。
熊大看向跪在地上的公主：她哭得凶，但一聲沒喊。她要是真拚了命去搶，猴子未必不還她。但她沒喊。
墨娘緩緩道：她心裡頭選了回宮，選了乾乾淨淨做公主。猴子替她說破了，她就不用自家開口了。這一路西行，妖是妖，人是人，可有時候人心比妖還冷。
行者變作公主模樣，坐在洞中。八戒沙僧到了寶象國朝堂，把孩子往白玉階上一摔——兩個幼童登時血肉模糊。八戒高聲報功：黃袍妖精的崽子，被老豬拿來了！
黃袍怪正在銀安殿宿酒未醒，聽見消息，跳起來瘋了一樣駕雲回洞。進洞見在哭，行者假哭道：郎君！豬八戒搶了咱們孩兒去，說認外公，隻怕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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