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後的第三天,老陳頭病了一場。
不是以前那種發熱咳嗽,是起不來床。早上林黯去叫他吃飯,叫了三聲沒應,推門進去,老陳頭躺在床上,睜著眼,但眼神發直,像看著什麼遠處的東西。林黯伸手摸了摸他額頭,不燙,涼的。又摸了摸他的手,也是涼的。
“陳叔。”林黯蹲下來,“哪不舒服?”
老陳頭慢慢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林黯把他的被子掖了掖,去灶台熬了碗薑湯,端過來。老陳頭喝了兩口,嗆了一下,咳了幾聲,聲音悶悶的,像從很深的井裡傳上來的。
“陳叔,我去請個大夫。”
老陳頭搖了搖頭,意思是別去。林黯沒聽他的,讓韓老六去鎮上請大夫。韓老六跑得快,一炷香的功夫就把大夫請來了。大夫姓周,是個老頭,背著一個藥箱,頭發白了大半,但手腳利索。他給老陳頭把了脈,翻了翻眼皮,又讓他張嘴看了看舌頭。
“年紀大了。”周大夫把藥箱合上,“身子虛,氣血不足。不是大病,但得養著。開幾副補氣的藥,吃半個月。別讓他乾活,別讓他累著。多曬曬太陽。”
林黯點了點頭。周大夫開了方子,韓老六去抓藥。蘇挽雪在灶台前熬粥,把粥熬得稠稠的,端到老陳頭床前。老陳頭這回沒推,喝了半碗,又躺下了。
白無垢站在門口,抽著煙,看著老陳頭,看了好一會兒。
“林黯。”
“嗯。”
“老陳頭這身子,撐不過今年冬天。”
林黯沒說話。他知道白無垢說的是實話。老陳頭今年七十三了,打了一輩子鐵,身子骨早就熬乾了。以前還能撐著,是因為心裡有事——鋪子不能倒,林黯還沒站穩。現在林黯能撐起鋪子了,他心裡那根弦就鬆了。一鬆,人就垮了。
“大夫說養著能好。”林黯說。
白無垢把煙抽完,在地上碾滅了。“養著能多撐一陣。但撐不了多久。”
林黯走進鋪子裡,生了爐火,開始打鐵。張屠戶又訂了一把剔骨刀,說上次那把被徒弟弄丟了,再打一把。他把鐵坯燒紅,夾出來,放在鐵砧上,錘子落下去。一下,兩下。聲音脆。他打得很慢,每一錘都落得很準。不是心裡有數,是手有數。打了大半年,手已經記住了。
蘇挽雪端了碗水過來,放在鐵砧旁邊。林黯停下來,喝了一口,繼續打。
打到中午,刀打好了。刃口開了,淬了火,看著還行。他擱在鐵砧上,等張屠戶來取。
韓老六抓藥回來了,把藥包擱在灶台上。蘇挽雪打開看了看,有黃芪,有黨參,有幾味不認識的。她用砂鍋熬上,小火慢燉,藥味兒飄出來,苦,但不像以前老陳頭吃的那些藥那麼衝。
藥熬好了,她端進去。老陳頭喝了,苦得皺眉,但沒說話,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完躺下,閉上眼,沒一會兒打起了呼嚕。
下午的時候,張屠戶來了。他拿著一把刀——不是林黯打的那把,是另一把,刃口卷了,崩了好幾個口子。
“林黯,你看看這把還能救不?”
林黯接過來看了看。刀是好刀,鋼口不錯,但用得太狠了,刃口崩得一塌糊塗。他想了想。
“能救。但得重新開刃,磨掉一層。磨完了會比原來短一點。”
“短就短。能用就行。”張屠戶把刀擱在鐵砧上,“這把是我師父留給我的,舍不得扔。”
林黯點了點頭。張屠戶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
“老陳頭好些了沒?”
“好些了。喝了藥,睡了。”
“那就好。”張屠戶走了。
林黯拿起那把刀,看了看。刀柄上刻著一個字——“陳”。他愣了一下。這把刀是老陳頭打的。看鋼口和手法,至少二十年了。他把刀放下,走到裡屋門口,看了看老陳頭。老陳頭還在睡,呼吸重,但勻。
林黯回到鋪子裡,生了火,把那把刀燒紅。刃口崩的地方要重新打,他把刀坯放在鐵砧上,一錘一錘地打。打得很小心,怕把鋼口打壞了。打了一個時辰,刃口重新開出來了,比原來短了半寸,但看著利索。他淬了火,磨了磨,試了試,能剃毛。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他把刀擱在鐵砧上,等張屠戶來取。
天快黑的時候,劉嫂來了。她端著一碗雞湯,還冒著熱氣,用塊布墊著碗底,怕燙著手。
“林黯,老陳頭好些了沒?”
“好些了。睡了。”
“雞湯給他喝。我自家養的雞,燉了一下午,肉都爛了。”劉嫂把雞湯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鋪子裡,“挽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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