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不是山間常見的水汽氤氳。它呈現一種病態的淡綠色，粘稠、厚重，如同活物般在扭曲的林木間緩慢翻滾、呼吸。光線被徹底吞噬，能見度驟降至不足五米。空氣中彌漫著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腐殖質氣味，混雜著更加濃鬱的、類似化學溶劑和放射性塵埃的刺鼻氣息。每一步踏入，都像是撞進一堵濕冷的、充滿阻力的凝膠牆。
顧言澈打頭，依靠著終端上勉強還能工作的地形測繪和輻射熱點指示，在幾乎無法辨認方向的濃霧中艱難穿行。他的眼鏡片上很快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視野更加模糊，隻能憑借儀器上跳動的數據和腳下觸感的細微差異來判斷大致的安全路徑——避開那些輻射讀數爆表的深紫色區域，繞開地麵突然出現的、冒著泡的渾濁水窪，以及那些形態過於怪異、仿佛在微微蠕動的植被。
林清羽背著昏迷的蘇韞莬緊隨其後。他走得更慢，也更穩，每一下落腳都經過深思熟慮，既要跟上顧言澈的速度，又要絕對保證背上哥哥的安全。蘇韞莬的頭無力地靠在他肩頭，呼吸微弱而急促，臉色在淡綠色霧氣的映襯下顯得更加灰敗，唯有右手掌心那道焦黑的疤痕，偶爾會極其微弱地閃爍一下暗金色的餘燼，仿佛不甘徹底熄滅。瑾棽緊緊抓著林清羽的衣角，小臉煞白，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大眼睛裡充滿了對哥哥的擔憂和對這詭異環境的恐懼。
厲戰斷後，他倒退著行走，槍口指向身後濃霧中傳來各種不祥聲響的方向。視線受阻，聽力也被霧氣扭曲、放大著各種細微又駭人的動靜——遠處，秦錚搜索隊的呼喝和犬吠變得飄忽不定，仿佛來自四麵八方；更近處，是淩燁那輛改裝車引擎暴躁的嘶吼和撞擊樹木的悶響，時左時右，顯然也在霧中迷失了方向，像個無頭蒼蠅；頭頂，無人機旋翼的聲音變得沉悶，似乎受到了霧氣的嚴重乾擾，掃描光束也變得散亂；而最令人不安的，是那些從聖所廢墟中追出的、難以名狀的怪物的聲音——濕滑的拖曳聲、甲殼摩擦聲、以及斷續的、非人的低鳴，正從多個方向包抄過來，越來越近。
“快點！它們追上來了！”厲戰低吼，同時朝著濃霧中一個突然快速逼近的窸窣聲響方向開了一槍。子彈沒入濃霧，傳來一聲尖銳的嘶鳴和重物倒地的聲音，但更多的類似聲響從周圍響起。
“前麵有個廢棄的礦坑入口！結構相對完整，可以暫時躲避！”顧言澈的聲音帶著喘息和一絲發現生機的激動，他指著終端屏幕上顯示的一個半嵌入山體的、代表人工結構的符號。
那是一個早年勘探遺留的、早已被遺忘的豎井入口，被腐朽的木架和藤蔓半掩著。入口狹窄，僅容一人彎腰通過，但深入幾步後，裡麵似乎有一個相對寬敞的、由支撐木梁架構出的空間。最重要的是，入口狹小，易守難攻，可以暫時阻擋外麵的怪物和追兵。
“進去！”厲戰當機立斷。
顧言澈率先鑽入，林清羽小心翼翼地將蘇韞莬送入，然後自己和瑾棽也擠了進去。厲戰最後一個退入，他迅速檢查了一下入口處的木架結構，雖然腐朽，但暫時還能支撐。他掏出一枚特製的、帶有倒刺和感應裝置的防禦性地雷，快速布置在入口內側，然後搬動幾塊鬆動的岩石，儘量將入口堵得更狹窄一些。
礦坑內部比外麵更加黑暗，隻有顧言澈打開的一支冷光棒提供著微弱的照明。空氣汙濁，帶著濃重的土腥味和陳年朽木的氣息，但至少比外麵那甜膩的毒霧好受一些。空間不大，約莫十平米見方，地上散落著一些生鏽的工具和空罐頭盒。頂部有幾根歪斜的木梁，滴滴答答地滲著水。
林清羽將蘇韞莬輕輕放在相對乾燥的一角，讓他靠坐在岩壁上。瑾棽立刻撲到哥哥身邊，用袖子輕輕擦拭他臉上的血汙，眼淚無聲地滾落。顧言澈則快速檢查蘇韞莬的生命體征，眉頭緊鎖。
“心率極低，呼吸微弱，腦電波活動幾乎停滯……但核心體溫異常偏高，尤其是右手區域。”顧言澈用微型掃描儀探查著，“他體內的能量場……非常混亂，正在經曆劇烈的內部衝突和重組。剛才在聖所，他到底承受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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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戰守在入口處，側耳傾聽著外麵的動靜，聞言沉聲道：“他‘看’了不該看的東西。門後的……那個‘湖’。”即使是他，回想起當時那股穿透靈魂的冰冷注視，也不由得心生餘悸。“現在怎麼辦？外麵那些東西不會輕易放棄。秦錚和淩燁也隨時可能找到這裡。”
“需要時間。”顧言澈看向昏迷的蘇韞莬，“他的身體在進行自主修複和適應，但過程很危險，不能受到嚴重乾擾。我們必須在這裡爭取至少……半小時的安靜。”
半小時？在這危機四伏的濃霧中心，被多方圍獵，爭取半小時的安寧簡直是天方夜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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