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十一月,是秋意最濃的時候。
遠遠望去,西湖的水麵仿佛被染上一層更深的灰藍,沉靜而遼遠,倒映著天邊的雲團。夏日裡亭亭如蓋的荷葉,此刻正留下一片殘梗,立在微涼的秋風中,於水波間勾勒出一種別樣的美。
前些年,亭館門前移栽了兩株高大的梧桐樹。秋日,就是它們最輝煌也是最易逝去的時節,大片大片的梧桐葉,由綠轉黃,金燦燦地掛在枝頭。
秋風一起,這些葉子便打著旋兒地簌簌飄落,鋪滿了門前的青石板,人踩上去是清脆的沙沙聲。
茶館的生意似乎比夏日要好一些,許多客人都願意在午後找一個臨窗的位置,泡上一杯滾燙的龍井或九曲紅梅,看著窗外的殘荷與落葉來消磨時光。
亭館作為西湖邊出了名的好茶館,最近的人流確實比夏日要紅火得多。不過細心觀察就會發現,不少年輕客人,甫一落座,視線總會不由自主地飄向茶樓右側的窗邊。
窗邊,坐著一個清瘦的年輕人。
他側對著大部分的茶客,微微轉頭望向窗外搖曳的殘荷。他略長的頭發在腦後隨意地紮著一個小啾,幾縷散亂的額發垂落,些微遮住他清雋的眉眼,讓人看不真切。
除了大病初愈後那份難以掩飾的脆弱感外,他周身還籠罩著一種沉靜而疏離的氣質,像是一泓深秋的湖水,清冽而內斂,與茶館內稍顯喧鬨的氛圍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和諧,莫名吸引著旁人的目光。
仿佛他坐在那裡,本身就是一幅靜謐的畫。
年輕人對四周投來的視線毫不在意,隻是長久地凝望著窗外的景色,任由思緒放空。許久,他才會端起茶杯,淺淺啜飲一口,青瓷的杯壁更襯得他指節修長白皙。
這時,後廚的方向,一個身形健壯的男人撩開布簾走了出來。
他目光掃過茶廳,留意到那些飄向窗邊的視線,不由地搖頭笑了笑,抬腳朝窗邊走去。
他徑直在年輕人的對麵坐下,動作帶著熟稔的隨意,將手裡一個冒著絲絲熱氣的小白瓷碗推過去:“小妄,趁熱把這個喝了。”
年輕人,也就是吳妄,聞聲轉過頭。
他看著對麵的人,抬手打了個“謝謝”的手語,隨即端起溫熱的瓷碗,用勺子舀了一小口,微甜的湯汁瞬間衝淡了口中茶水的苦澀餘味。
他眼睛一亮,放下碗,緩緩打了幾個手勢:‘今天做的是百合蜂蜜燉梨?’
貳京看著他驚喜的樣子,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嗯,味道怎麼樣?”
吳妄抿了抿唇,細細品著舌尖殘留的甜味,眼睛滿足地微微眯起,像隻被順了毛的貓,手指靈動地回應:‘好喝,甜度剛剛好。’
貳京看著他滿足的樣子,眼裡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合你口味就行,京叔也不能讓你天天喝一樣的東西,總得換換花樣,不然再好的東西也會膩。”
在外人看來,貳京這個人就是沉默寡言的代表,但隻有少數一些人知道,他在吳二白和吳妄麵前是另一個樣子。
‘謝謝京叔~’
吳妄聞言,眼睛彎成了月牙,朝他做了個口型。
自他從巴乃回來、到亭館報到後,京叔就像是把他當成了需要精心嗬護的幼苗,每天都雷打不動地給他燉上一盅滋補潤喉的湯水。
擔心他吃膩了,還會隔三岔五地變換食材和口味,今天是百合蜂蜜燉梨,明天可能就是銀耳蓮子羹,變著花樣地給他補身體,就怕他營養跟不上。
貳京自己給自己斟了一杯溫茶,瓷杯與桌麵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故意板起臉:“天天謝,還沒謝夠?跟我還來這套。”
嘴上雖然這麼說,可貳京心裡的心疼卻一點沒少。
天知道他當時看到吳妄,心裡有多難受。這孩子以往健康壯實得不得了,像頭小豹子似的,小時候在吳邪這個皮猴子的帶領下,爬樹翻牆樣樣在行,連頭疼腦熱都很少,什麼時候見過他這麼虛弱的樣子?
如今一場大劫,生生把他的小豹子從裡到外都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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