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夢枕那聲厲喝,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陸寒幾乎凝固的思緒上。
然而,真正讓他從那無邊深淵中掙脫出來的,不是外界的呼喊,而是指尖下傳來的,那一道微乎其微、卻熟悉到仿佛烙印在靈魂深處的刻痕。
那枚羊脂白玉私印,觸手冰涼滑膩,仿佛一塊凝固了千年歲月的寒冰,正源源不斷地向陸寒的四肢百骸輸送著刺骨的寒意。
他的指腹,正死死按在印章底部,“靜河”二字旁邊,一道幾乎與玉石天然紋理融為一體的極細劃痕上。
這道劃痕,不是瑕疵。
是“靜河先生”獨有的印記。
陸寒的腦海中,瞬間閃回了十多年前的那個午後。
江南水鄉,書齋裡彌漫著淡淡的墨香與檀香。
年少的他,正好奇地看著恩師雕刻一方新的印章。
“小寒,你看,”恩師的聲音溫潤如玉,帶著笑意,“尋常匠人運刀,皆是由外向內,力求筆畫圓潤飽滿。
而為師偏愛反其道而行,在收刀之處,以刀尖逆向輕挑,留下一道微不可見的‘藏鋒’。這道‘藏鋒’,便是我的骨,我的魂。見此痕,如見我。”
此刻,他指尖下的觸感,正是那道“藏鋒”!
那獨特的、逆向運刀所留下的、銳利而決絕的觸感,穿越了時空,帶著恩師的氣息,狠狠刺入陸寒的心臟!
世界在他耳邊轟然坍塌。
什麼楚相玉,什麼遼國平南將軍,在這一刻都變得無足輕重。
那張布防圖,那遼國南樞密院的官職,所有線索如同一根根淬毒的絲線,最終都彙集到了這枚小小的玉印之上。
這枚玉印,就像一張來自地獄的投名狀。
而署名的,竟是他最敬愛的授業恩師——靜河先生!
是他,那個教他讀書習字,教他經天緯地之才,教他“心有家國,方能立世”的恩師,親手構築了這通敵叛國的彌天大局!
這個認知,比肩頭那道還在滲血的刀傷,要痛上千萬倍!
那是一種信仰被連根拔起,靈魂被活生生撕裂的劇痛!
“陸公子!”楊無邪的聲音將陸寒拽回現實,他的臉色比蘇夢枕還要蒼白,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
他沒有去關注陸寒的失神,因為他剛剛翻閱的一卷金風細雨樓秘錄,讓他發現了一個更為恐怖的事實。
“‘靜河’……”楊無邪指著一卷泛黃的卷宗,那上麵記載著各國機要部門的人事變遷,“在大遼南樞密院的官製體係中,‘靜河’並非人名,而是一個……一個封號!”
蘇夢枕猛地抬起頭,眼中精光爆射:“什麼封號?”
“首席謀臣!”楊無邪的聲音艱澀無比,仿佛每個字都重若千鈞,“凡坐上此位者,皆賜號‘靜河’,意為‘靜水流深,算無遺策’!此人……直接對耶律大石負責!”
密室內的空氣,仿佛被抽乾了一般,壓抑得讓人無法呼吸。
楊無邪艱難地吞了口唾沫,繼續道:“卷宗記載,三年前,前任‘靜河’病故。而後……由一名身份極其神秘的漢人接任。而這個時間點……”
他猛地看向陸寒,眼中充滿了驚駭:“這個時間點,與陸公子你恩師‘靜河先生’在江湖上銷聲匿跡的時間,完全吻合!”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最後一絲僥幸,被徹底碾碎。
陸寒緊緊攥著那枚玉印,堅硬的棱角深深嵌入掌心,刺破了皮肉,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原來,恩師的失蹤,不是隱退,更不是意外。
而是……高升。
就在這足以讓任何人精神崩潰的死寂之中,一道極其細微,卻無比清晰的異響,打破了凝滯的空氣。
“沙……”
那是瓦片上,有細小的砂石被靴底碾過的聲音。
聲音極輕,若非耳力超絕之人,在這窗外風聲鶴唳的背景下,根本無從察覺。
但謝卓顏察覺到了。
她那雙始終冷冽如冰的眸子瞬間一凝,握著劍柄的右手青筋微露,身體如同一張繃緊的弓,每一個毛孔都透出凜冽的殺意。
她沒有出聲,隻是用眼神向陸寒示警。
陸寒心中雖掀起滔天巨浪,但多年的謀士生涯早已將他的理智錘煉得堅如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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