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當!當!”
震耳欲聾的鐘鳴,如同一柄無形的巨錘,瘋狂地捶打著天地間的每一寸空氣。
聲波化作了實質的漣漪,肉眼可見地扭曲著城隍廟上空的暮色。
地麵在顫抖,磚瓦在哀鳴,仿佛整座古刹都在這末日般的鐘聲中,即將分崩離析。
陸寒的耳膜早已被震得刺痛發麻,胸口更是如同壓著一塊萬斤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腥甜。
但他仿佛毫無所覺,那雙在硝煙與墨色中淬煉得愈發深邃的眸子,死死鎖定著前方那扇虛掩的朱漆殿門。
那裡,就是恩師留給他的,最後的路。
他邁開腳步,每一步都踏在鐘聲轟鳴的節點上,身影在搖晃的燈火與彌漫的煙塵中,顯得決絕而孤寂。
“吱呀——”
沉重的殿門被他一把推開。
撲麵而來的,不是預想中的佛堂檀香,而是一股濃鬱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混雜著一種瀕死者才會有的、絕望的恐懼氣息。
大殿之內,空無一人。
所有的神像都仿佛被蒙上了一層陰影,麵目猙獰,低眉垂目間,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譎。
唯一的活人,是正中央蒲團上,那個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的身影——城隍廟住持,苦海和尚。
他那張往日裡寶相莊嚴的臉,此刻已是慘白如紙,雙目圓睜,眼白中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仿佛剛剛從最恐怖的噩夢中驚醒。
他的手中,緊緊攥著一卷經文,那經文的邊緣,已被鮮血浸透,變成了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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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陸施主……”
見到陸寒,苦海和尚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連滾帶爬地撲了過來,甚至顧不上一代高僧的儀態。
他沒有一句廢話,沒有半句解釋。
隻是用儘全身力氣,將那卷冰冷、粘膩的血經,死死地塞進了陸寒的懷中!
“走!快走!”苦海和尚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他嘴唇哆嗦著,湊到陸寒耳邊,用一種隻有兩人能聽見的、急促到極致的氣聲道:“乾三,坤六,離九,坎一!兌上,艮下,震左,巽右!快——!”
話音未落,他猛地推了陸寒一把,自己則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軟軟地癱倒在地,口中隻剩下無意識的喃喃自語:“阿彌陀佛……殺孽……殺孽啊……”
陸寒的心,猛地一沉!
這組坐標,不是方位,更不是什麼暗號!
這是恩師“靜河先生”獨創的一套星盤密語,用以在地圖上標記出絕對無法更改的“死點”!
每一個數字都對應著星宿的運轉軌跡,繁複到極致,天下間,除了他和恩師,再無第三人能解!
這卷血經裡,藏著天大的秘密!
然而,還不等他有任何動作,一個冰冷、雍容、仿佛帶著金屬質感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從廟宇的四麵八方,滾滾而來!
“陸寒,我的朋友,別來無恙啊。”
這聲音,仿佛來自九天之上,又仿佛響徹在每個人的耳膜深處。
它通過庭院裡那尊巨大的青銅寶鼎共振放大,形成了一種無孔不入的聲場,將整座城隍廟,化作了一個巨大的回音囚籠!
是楚相玉!
“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痛苦,很迷惘。”楚相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歎息,如同老友間的規勸,“你以為你的恩師,靜河先生,背叛了你,背叛了大宋,對嗎?”
“不,你錯了。”
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憐憫。
“靜河先生,是我見過最固執、也最值得敬佩的讀書人。
他……拒絕了為我大遼繪製真正的‘滅宋圖’,所以,他如今並非什麼遼國高官,而是被囚禁在北地苦寒的‘玄冰殿’內,日夜忍受著刺骨之刑!”
“陸寒,你手中的,不過是他當年為了保命,隨意畫出的一張廢圖罷了。
隻要你現在棄暗投明,帶著它,走出這廟門。我保證,你們師徒,很快就能在遼國上京,把酒言歡,重續前緣!”
誅心之言!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淬毒的鋼針,精準地刺向陸寒心中最柔軟、最脆弱的地方!
恩師沒有叛國?他是被囚禁的英雄?我手中的一切,都隻是個笑話?
一瞬間,陸寒的腦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剛剛被“背叛”撕裂的信仰,仿佛又要被這番話強行粘合,這種反複的撕扯,足以讓任何一個鐵打的漢子徹底崩潰!
但陸寒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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