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進入北城時已是黃昏。
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幾個行人經過，也都用布巾掩著口鼻。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草藥和石灰混合的氣味，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緊張感。
沈鈞言得到消息時正在城防營議事，聽完傳令兵的話，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麵上劃出一聲刺耳的響。
他大步往外走，甲胄上的鐵片碰撞出急促的脆響。
雲初剛下馬，腳還沒站穩，便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府衙內傳來。
她抬頭，看見沈鈞言從門內大步走出來——甲胄在身，比離京時瘦了一圈，下頜的線條更顯得鋒利，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顯然許久沒好好歇過了。
他在她麵前站定。
那雙慣常沉靜的眼睛裡翻湧著無數情緒——震驚、感動、後怕、擔憂、心疼……最後化成一聲極深極長的歎息。
他沒有說責備的話，隻是上前一步，張開雙臂將她整個人擁進了懷裡。
甲胄硌得她有些疼，她沒有推他，反而把手輕輕搭在他背甲上，感覺到他的呼吸在肩窩處急促地起伏了好幾下。
“……謝謝你能來。”他的聲音悶悶的，從她發間傳出來，尾音有一點發顫。
雲初靠在他懷裡，抬手拍了拍他的後背：“我們本是夫妻，夫妻一體。你在北地，我如何能安心在京城待著？”
沈鈞言抱了她好一會兒才鬆開，低頭看她的臉——瘦了，眼底也有疲色，但那雙眼睛亮得像淬了水。
他想開口讓她先去歇一歇，話還沒出口，雲初已經正色道：“病人呢？我先去看看病人。”
“不急，”他說，“你先歇一晚——”
“先看病人。”她打斷他，語氣堅定，目光筆直地看著他。
沈鈞言對上她的眼神，知道拗不過她，隻好點了點頭：“我陪你去。”
雲初卻抬了抬手，嚴肅地阻止他：“你是將軍，你不能跟著去。你要是倒下了，北地就完了。”她頓了頓，放軟了語氣，“你讓人帶我去就行了。”
沈鈞言沉默了一會兒，望著她疲憊卻堅定的麵容，最終抬手招來一名親衛：“帶王妃去隔離營——務必護好她。”
親衛抱拳領命。
雲初轉身要走，又被沈鈞言拉住手腕。
她回頭，他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了一個極輕的吻，聲音壓得很低：“……好好的。”
“嗯。”她彎了彎眼睛，鬆開他的手，轉身跟著親衛走了。
隔離營設在城西一片空曠的營地裡，用木柵欄圍出一大片區域，裡麵搭著數十頂帳篷。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藥味和一股說不清的酸腐氣，時有壓抑的咳嗽聲從帳篷裡傳出來。
雲初沒有遲疑，戴上青枝遞來的布巾蒙住口鼻，掀簾進了第一頂帳篷。
裡麵躺了十幾個病人，麵色蠟黃，唇色發紫，有的已經燒得意識不清。
她蹲下身，搭上一個老兵的脈——脈象浮數無力，舌苔黃膩，是典型的濕熱疫毒之症。
她一個接一個地看過去，把脈、觀舌、問症，心裡漸漸有了數。
看完所有病人已是一個時辰後，天色徹底暗了。
軍中大夫和北城請來的幾位坐堂郎中圍坐在營帳裡，雲初攤開一張紙，提筆寫下一道方子，遞給眾人傳看。
幾位大夫湊在一起看了一會兒，其中一位年長的捋著胡須皺眉道：“這方子……有幾味藥下得重了些，尤其是這黃連和黃芩的用量，比尋常方子翻了一倍。還有這味砒霜——”
“微量。”雲初聲音平穩，“疫毒入血，非重劑不能驅除。我師從莫秇白，這方子曾在雲滇疫區用過，有效。”
“莫神醫”三個字一出，滿帳的大夫齊齊安靜了一瞬。
那位年長者又看了兩遍方子，最終點了頭：“既是莫神醫高徒的方子，老夫無話可說。”
當晚雲初便帶著青枝和幾個識藥的小卒親自煎藥。
她蹲在爐前盯著火候，藥湯滾沸時氤氳的白氣撲在她臉上，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
藥煎好後她一碗一碗端給重症的病人，親手喂那些已經無力吞咽的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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