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蕾醒時，空調已經停了半個鐘頭。
餘溫裹著夏意漫上來，後背沾了點薄汗，不悶，是濱海城市特有的、帶著潮氣的暖。窗簾拉得不嚴，一道日光斜切進來，在地板上投出窄長的亮邊，浮塵在光裡慢悠悠地轉。
她沒立刻起身，就這麼仰躺著，聽屋裡屋外的聲響。蟬鳴是底音，從樓下香樟樹的濃蔭裡漫上來，拉得悠長又平穩；遠處有環衛車掃過路麵的沙沙聲，間或一兩聲汽車鳴笛，都隔得遠，落進屋裡就輕了下去。獨居的靜從來不是空茫，是所有聲響都帶著分寸，不撞人，也不催著人起身。
躺到腰腹間泛起一點餓意，她才掀開薄被坐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涼意順著腳心漫上來，驅散了大半睡意。衛生間的鏡子蒙著層薄薄的潮氣，她擰開冷水龍頭，掬起水撲在臉上，薄荷味的潔麵膏揉出細膩的泡沫，衝乾淨的時候，人徹底醒透了。
鏡子裡的人眉眼鬆著。從前晨起總帶著點睡不醒的沉，眉峰也不自覺蹙著，像夢裡都在揣度心事；這幾日卻不一樣，眼皮舒展，眼底也沒有淡淡的青黑，是踏踏實實睡夠了的模樣。她對著鏡子捋了捋額前碎發，指尖擦過臉頰，自己都沒察覺，嘴角是平的，卻軟。
廚房的燒水壺發出嗡鳴時，她剛把兩片吐司放進烤麵包機。焦香慢慢飄出來的時候，她往平底鍋裡磕了顆雞蛋，油星子輕微地劈啪響，蛋白邊緣漸漸煎出淺金的焦邊。早餐簡單，卻做得鄭重——從前趕時間總隨便對付，兩口啃完就忙著盯消息、想事情，如今日子慢下來，反倒願意站在灶台邊，等著蛋液慢慢凝固。
端著餐盤坐到餐桌前時，她順手推開了半扇窗。海風裹著溫熱的氣浪湧進來，帶著點遠處海麵的鹹濕，掀動餐墊的一角。她慢慢嚼著吐司，指尖劃了兩下手機，推送都是無關緊要的時事與生活資訊，沒有亟待回複的工作消息，也沒有需要反複斟酌措辭的對話。王恪言的對話框停在昨夜臨睡前的一句“晚安”，她沒發新的過去，知道他上午項目忙，不必擾。
一整個上午過得很慢。
她坐在書桌前處理了些群裡邊發的零散的線上工作，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做累了就往後靠在椅背上，偏頭看窗外。香樟樹的葉子綠得發亮，陽光在葉麵上跳來跳去，天是透亮的藍，連雲都飄得遲緩。她偶爾會走神，腦子裡空落落的，不是茫然，是沒什麼事沉甸甸掛在心上的鬆弛。像之前總繃著的一根弦，悄悄鬆了勁，連帶著時間都被拉得悠長。
正午時分，日頭最盛，蟬鳴也吵成了一片，像漲起來的潮水。
她煮了碗清湯麵，撒了小把蔥花，吃得簡單。吃完拉上紗簾，房間裡瞬間暗了一度，日光被濾成柔緩的淺金，落在沙發靠背上，溫溫的。她抱了個絨布靠枕窩進去，隨手撈過一本翻了一半的散文書，沒讀幾頁，困意就漫了上來。書倒扣在小腹上，書頁被風掀得輕輕晃，她呼吸慢慢勻淨，就著滿室蟬鳴，打了個短而軟的盹。
醒來時，窗外的光已經偏了角度。
她坐起身發了會兒呆，喉嚨發乾，赤著腳走到冰箱邊，拿了罐氣泡水。拉環“啵”地彈開，脆響在安靜的屋裡蕩開，細密的氣泡湧上來，刺得舌尖微微發麻。她就靠在冰箱門邊喝，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暑氣順著毛孔散了大半，玻璃罐外壁凝出的水珠，沾濕了指尖。
陽台的風比正午時涼了些。她扶著欄杆往下望，樹影被夕陽拉得斜長，樓下有老人牽著小狗慢慢走，小狗湊在樹根邊嗅來嗅去，走兩步停一停。遠處海的輪廓露出來小半片，灰藍色的，和淡橘色的天接在一處，邊界軟得像暈開的水彩。風掃過臉頰時，帶著點傍晚特有的、溫溫的鬆弛。
換了件寬鬆的棉T恤出門時，夕陽正往樓群後麵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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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目的地，就沿著街邊慢慢晃。便利店冷氣開得足，推門進去時撞了一身涼，她在冷櫃前站了會兒，拿了盒冰鎮楊梅，又順手拎了兩瓶原味酸奶。結賬時玻璃門映出她的影子，頭發隨便用皮筋紮在腦後，碎發垂在臉頰邊，眉眼是舒展的，連下頜線都沒了從前的緊繃。
往回走的路上，街邊的小店陸續亮了暖黃的燈。糖水鋪飄出薑撞奶的甜香，水果店的竹筐裡堆著鮮紅的荔枝，果皮上還沾著水珠。有下班的人拎著塑料袋匆匆走過，也有情侶並肩慢悠悠地晃，說話聲輕輕的，混在風裡，聽不真切。她走得很慢，鞋底碾過梧桐葉投在地上的碎影，心裡很靜，像盛著一汪溫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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