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芳站在客廳裡，跟隻鵪鶉一樣縮著肩膀，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之前那股指手畫腳的氣勢全沒了，夏念念靠在躺椅上，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
此刻梁文芳的手絞在帆布包帶子上，嘴唇也抿著，安安靜靜站在那裡，像個做錯事的學生在等教導主任發落。
夏念念轉頭去看顧北一，顧北一站在門框邊，後背貼著木框，兩條胳膊抱在胸前。他的表情很淡，但夏念念認識他快一年了，能看出來他下頜線的肌肉是繃緊的。他根本不信他媽。
南風，你讓她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我們沒有心情看她繼續演戲。
顧南風站在他媽和哥哥中間，伸手撓了撓後腦勺。他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最後歎了口氣。哥，媽這次可能真的想明白了。你們就給她一次機會，慢慢考察。
顧北一沒接這個話。他低頭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快九點了。
下午三點半的火車回羊城，他和念念還有很多東西要買，時間不寬裕。
梁文芳好像也注意到了顧北一看表的動作。她的肩膀又縮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這時廚房的門簾動了，顧奶奶端著搪瓷盆走出來，盆裡是剛洗好的小蔥，水珠子順著蔥葉往下滴。她抬眼看見梁文芳，腳步頓住了，臉上的笑像被人按了暫停鍵，慢慢收回去。
南風回來啦。顧奶奶的目光從梁文芳身上移開，落在小孫子臉上時，笑意又回來了，快給奶奶看看，瘦了沒有。
顧南風立刻擼起袖子，把小臂橫到奶奶麵前，繃緊了肌肉拍了拍。奶奶，這幾天吃不到你做的飯，我都餓瘦了。我要多吃幾頓補補。
顧奶奶仔細端詳他，臉上肉乎乎的，下巴都圓了，比去梁家之前還精神。
她心裡明白，南風這孩子從小到大隻有讓別人吃虧的份，從來不會虧待自己，誰想從他嘴裡搶食，門都沒有。
好好好，等下就給你做你喜歡的紅燒排骨。顧奶奶把蔥盆放在桌上，拍了拍圍裙上的水漬。
梁文芳一直在邊上站著，她看婆婆對南風那個親熱勁，胸口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以前她特別討厭婆婆跟南風親近，總覺得老太婆要把小兒子也搶走。
她沒少在南風耳朵邊念叨：你奶奶偏心你哥，給你哥買新書包隻給你補丁的，給你哥塞零花錢不給你。
可南風根本不理她這套，她說了那麼多年，南風該和公婆怎麼親近還是怎麼親近，該跟哥哥打鬨還是打，跟沒聽見一樣。
現在想想，幸虧南風沒聽她的不然這孩子現在得跟她一樣擰巴。
奶奶，顧南風湊過去，胳膊搭在奶奶肩上，臉壓低了說，我媽今天來是想跟你們道歉的。
他說這話時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院子裡所有人都能聽見。
顧奶奶的表情沒變，手裡的蔥盆放下了，顧北一換了個姿勢，把重心從右腳換到左腳，但還是沒開口。
我們在外公家實在待不下去了。顧南風的語氣開始誇張起來，手也跟著比劃，舅舅他們在飯桌上搶我吃的，我筷子剛夾住一塊紅燒肉，舅媽就給我從半道截走了。
早上我想吃國營飯店的大肉包子，他們買了一次就嫌麻煩，第二天就給我喝稀粥。我吃不飽啊奶奶，餓得前胸貼後背。
夏念念差點笑出聲，她趕緊低頭假裝看自己的指甲蓋，顧南風那張臉怎麼看都不像餓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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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呢，平時我出去串門，他們就偷溜到我屋裡睡覺。我床上現在一股大腳丫子味，熏得我半夜都睡不著。舅媽還偷穿我媽的衣服——那件藍底白花的棉襖，袖口都撐開線了。表弟更狠，偷我爸褲兜裡的錢去鬼混。
顧南風說完這一長串，停下來喘了口氣，然後又補了一句，再待下去我真要瘋了。
顧北一的嘴角抽了一下，外公家房子緊張，哪裡有她的房間，不是從舅舅那搶來的吧，搶了人家的房間，自己當上了主人。
顧奶奶看著小孫子那張眉飛色舞的臉，心裡明鏡似的。
南風說的這些事，擱別人身上可能算委屈，擱他身上？上次南風去梁家住三天，回來拎了半扇排骨，說是舅媽非讓他帶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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