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安靜得隻剩下吸溜麵條的聲音。
顧振國低著頭，筷子夾起一箸麵往嘴裡送，熱氣糊了他一臉。
他吃得慢，一口麵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眼睛盯著碗裡的蔥花，不敢抬頭。
桌對麵那兩把椅子空著，他爸媽的身影已經從門口消失了，院門吱呀一聲合上，腳步聲順著胡同往遠處去了。
他坐在那兒，後背汗濕了一片，明明隻是一碗麵，他卻覺得那碗底有千斤重。
他寧願老爺子拍桌子罵他幾句，或者老太太拿笤帚疙瘩打他兩下，那也比現在強。
現在這樣，像他這個人不存在似的，比罵他還難受。
顧南風站在堂屋門口，靠著門框看了他爸一會兒。
他爸那副慫樣，他看了就來氣，四十多歲的人，吃個麵像做賊一樣，脊背貓著，肩膀縮著，眼睛都不敢往空椅子上瞥一下。
梁文芳從廚房端了碟鹹菜出來，擱在顧振國手邊。光吃麵沒味兒，就著鹹菜吃。
顧振國嗯了一聲，夾了塊蘿卜乾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又喝了一口麵湯。
“文芳，你怎麼突然就回來了，也不和我通個氣，我這次可被你坑慘了。”他心裡有怨氣，語氣不是很好。
“振國，你這是什麼話，難不成你還想繼續住我娘家，上癮了？寄人籬下的日子很好過，我回顧家不也是為了你，不想看你在我爸媽哥嫂麵前伏低做小，我一心為你著想，你居然還不理解我！”
梁文芳怕顧振國責怪自己，準備先發製人，她說著說著，自己都快信了這鬼話，眼角竟有了點濕意。
顧振國見妻子這委屈巴巴的模樣，再硬的心腸也跟著軟了下來，他怎麼能這麼跟文芳說話，他不是人，他就是個畜生。
“文芳啊，我，我也是太著急了，一下子口不擇言，是我錯怪你了，是我的錯！”
在一旁看戲的顧南風，我是誰，我在哪，他們怎麼了，他就出了一會兒神，事態怎麼發展成這樣了，老爸不是應該來興師問罪，老媽再瘋狂解釋嗎，他爹現在這慫樣，真的太沒有男子氣概了，怪不得爺爺奶奶都懶得理他，他現在也開始嫌棄自個親爹了，一點骨氣都沒有。
不過今天媽媽是有點醒悟過來了，爸爸對她的話言聽計從，自己隻要多給媽媽洗腦，讓她不要天天把心思撲在娘家，他爹媽就還有救。
過了沒多久，院門響了。顧老爺子和顧奶奶遛彎回來了。
顧振國聽見腳步聲，趕緊站起來，站到屋子中間去。
顧老爺子先進的門，臉上的表情跟出去之前沒什麼兩樣。
顧奶奶跟在後麵，手裡拎了一把小蔥，大概是遛彎的時候順手買的。她進了廚房，把蔥放在案板上，又走出來，看了一眼顧振國。
麵吃完了？
吃完了。媽，麵好吃。
顧振國站在那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又說了一句：媽，明天早上我來做飯。
顧奶奶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會做？
會。在文芳娘家學了兩手。
顧老爺子拿拐杖的手頓了頓。他沒看兒子，對著窗戶那邊說了句：你做的飯能吃？
顧振國聽出來老爺子這是在跟他說話，趕緊接茬：能吃。我學會了炒白菜，燉蘿卜也會。爸，明天早上我給你們做個麵疙瘩湯，南風小時候可愛喝那個了。
第二天早上天剛蒙蒙亮，顧振國就起來了。他輕手輕腳穿了衣裳，溜進廚房，找了麵盆出來，舀了兩碗麵倒進去，又打了兩個雞蛋，拿筷子攪和起來。
他做得認真，麵疙瘩攪得大小均勻，鍋裡水燒開了，一個一個往下撥。又切了蔥花薑末，撒了一把蝦皮進去，香氣很快就飄出來了。
顧南風被香味勾醒，披了件衣裳出來，看見他爸圍著圍裙在灶台前忙活，下巴差點掉下來。
爸，你真做早飯啊？
廢話，我說了做的。顧振國拿勺子攪了攪鍋裡的疙瘩湯，嘗了一口鹹淡，又捏了一撮鹽撒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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