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笑了起來。
笑聲從她喉嚨裡湧出來，又尖又脆，跟把碎玻璃碴子灑在地上似的，順著堂屋的牆壁彈回來，撞進每個人耳朵裡。
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整個人往後仰了一下，又站直了。
我當然不怕。大丫的嘴角還翹著，我又沒乾缺德事。我喜歡玩火棍，你管得著嗎？
她往前邁了一步，目光從黃老婆子身上滑過去，又落到桌子底下露出半隻眼睛的黃家寶身上。
爸，家寶和奶奶要長住在我們家是吧？那行。我晚上跟家寶和奶奶睡一個房間。
大丫這話說得很隨意，跟商量晚上吃啥似的。她歪了歪頭，眼睛眯起來，嘴角那點笑意還在，可那笑不往眼睛裡走，就掛在皮肉上。
黃老婆子後背貼著牆，剛緩過的那口氣又憋回去了。
她盯著大丫的臉，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畫麵——半夜醒過來，黑咕隆咚的，床前站著個人影，手裡捏根火柴，劃一下，火苗子躥起來，照出那張臉，這不就是活脫脫的索命惡鬼嗎？
她來這裡是來享福的，可不想天天擔驚受怕，最後落得個神經衰弱，被嚇出毛病來，那不就得不償失了。
她喉嚨裡了一聲，腿肚子又開始打哆嗦。
黃家寶在桌子底下抖得更厲害。
桌布邊兒一顫一顫的，他整個人縮成個球，兩隻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胳膊上，眼睛瞪得溜圓。
他聽見大丫說要跟他睡一個屋的時候，嘴一張就要哭，可聲音堵在嗓子眼裡出不來，眼淚先下來了，順著臉蛋淌，滴在褲腿上洇出兩團深色。
夏念念站在廚房門口沒動，她胳膊抱在胸前，靠在門框上，看著大丫。
她眼皮垂了一下，又抬起來，嘴角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曹嬸子退到灶台邊上，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蹭掉蔥花味兒。
她看了看女兒的背影，沒說話。
黃老婆子吸了一口氣，那股氣在胸腔裡滾了兩滾，從鼻子裡噴出來。
回家……
她聲音發顫，手扶著牆往起站，膝蓋一軟又蹲下去，再起來的時候整個人佝僂著。
兒啊，我要回家。你快給我們買票，我們現在收拾東西就回去。
她扭過頭去喊黃家寶：家寶，出來！別擱桌子底下蹲著了，收拾你的東西，咱走！
黃家寶從桌子底下爬出來，臉上掛滿眼淚鼻涕，袖子往臉上一糊，糊得更花了。
他衝到黃老婆子腿邊上，抱住她的腰，臉埋在她衣服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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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媽媽——
他後幾個字拖出哭腔來，又尖又細，貓叫似的。
黃營長腦門上那幾條青筋蹦得更厲害了。太陽穴一鼓一鼓的，他伸手按了一下，沒按住。
他轉過臉來對著大丫，嗓門壓著，壓出粗啞的聲兒來：大丫！快跟奶奶和堂弟道歉！
大丫沒動。
你聽見沒有？黃營長往前邁了一步，鞋底磕在地上磕得響，跟奶奶認個錯。
大丫抬起臉來看她爹，眼皮掀了一下。爸，我錯了。
黃營長愣了一瞬，他沒想到女兒這麼痛快就認了錯。
大丫接著說：我錯在不該把她從火裡拽出來。我該讓她多燒一會兒。
黃營長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猛地轉頭看向曹嬸子，手指頭抬起來指著她：曹翠萍，你是怎麼教孩子的？把一個女娃娃養得無法無天，連自己奶奶都敢頂嘴恐嚇！
曹嬸子站在灶台邊，圍裙帶子在腰後係了個鬆鬆的結。
她聽見丈夫這句話，手停在圍裙上，過了兩三秒，她把手放下來了。
老黃，你回家就是指責這個，責怪那個。
曹嬸子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楚。
這個家的事情你有管過嗎？無論你媽做什麼，你都是站在她那邊，她天天嘮叨我沒給你生個男娃，你說說是我的錯嗎？
黃營長張了張嘴。
你媽因為這件事數落我，貶低我，說要給你娶新媳婦的時候，你有站出來為我說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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