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唉!”羊書田重重歎了口氣,那張緊繃的臉垮了下來,他再次神經質地扭頭瞥了一眼緊閉的門板,仿佛那薄薄的木板外麵藏著噬人的怪獸。他湊得更近,帶著濃重煙氣和鐵鏽味的呼吸噴到考綠君子臉上,聲音壓得如同蚊蚋:“考隊長,你剛調來SGS時間不長,有些事情……唉,浸得久了,自然就懂了。”
考綠君子凝視著羊書田。這張敦厚方正的臉上,刻著常年風吹日曬的痕跡,額頭的皺紋裡仿佛嵌著洗不掉的油泥。他是黨員,黨總支委員,二隊的頂梁柱調度,他的能力、責任心、群眾基礎,乃至與公司各職能部門的協調關係,考綠君子早已暗中反複印證過,極為可靠。此刻他那欲言又止的巨大顧慮,本身就是一種沉重的證詞。
“羊調度,”考綠君子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而坦誠,像手術刀劃開迷霧,“你是黨員,我雖然不是,但是組織原則我清楚。相信我,我口緊。今天的話,是為工作,為你我共同承擔的責任。法不傳六耳,出你口,入我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絕不會牽扯到你頭上,更談不上‘出賣’二字。這點擔當,我考綠君子還有。”
羊書田死死盯著考綠君子的眼睛,那裡麵有沉甸甸的承諾,也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毅。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仿佛在進行激烈的思想搏鬥。辦公室裡陷入一片死寂,隻有窗外北風掠過電線發出的尖利嗚咽,越發襯得這沉默令人窒息。足足過了十幾秒,羊書田像是終於耗儘了所有掙紮的力氣,肩膀頹然一塌,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倆個惹不起’……是指工會主席……黎亭檜,”他艱難地吐出這個名字,仿佛每個字都重逾千斤,“還有……供應科的蓀賢夫,蓀科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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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會黎亭檜,供應蓀賢夫。兩個名字落在考綠君子心頭,濺起的不是水花,是冰碴。黨員?考綠君子幾乎本能地反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他們都是黨員?”
“黨齡?”羊書田嘴角扯出一個苦澀到極點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比我都長!黨票揣得穩穩的!都是響當當的正科級!”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敬畏的恐懼,“在SGS這地界兒,他們二位跺跺腳……整個基地都得晃三晃!真真正正跺腳地震的人物!”
考綠君子胸腔裡那團被冰水壓著的火苗,似乎被這過於荒誕的形容猛地扇了一下。“是黨員就好,”他斬釘截鐵地說,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信念的鏗鏘,“總歸有黨紀國法約束!總歸要講道理!怎麼就‘惹不起’了?”這話像在質問羊書田,更是在質問這荒謬的現實。
“講道理?講道理?”羊書田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那點殘存的恐懼瞬間被一種深不見底的絕望淹沒,代之以一種近乎悲憤的嘲諷,“考隊長!你是沒見識過!黎主席那是什麼人物?蓀科長又是什麼角色?是,他們講道理!那道理講得才叫絕!死人能被他們說活了!石頭能被他們說穿了!沒理?他們能給你現編出十八條理來,條條聽著都像聖旨!歪理?到了他們嘴裡,那歪理能掰開了揉碎了,裹上金粉,給你繞成天經地義的正理!讓你明明覺得窩囊別扭,還他媽反駁不出一句囫圇話!”
他激動地揮舞著手臂,似乎在驅趕看不見的蒼蠅蚊子。“這還不算!這還不算啊!”他聲音因激動而劈裂,帶著驚悸的顫抖,“最可怕的是……是你以為你得罪了他們,自己還不知道!他們整人,那是玩人於股掌!不見血,不落痕!軟刀子慢悠悠地割肉,溫水煮青蛙!等你真正覺出疼……覺出不對味兒的時候……晚了!骨頭渣子都不剩了!你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冰冷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體,沉甸甸地壓在兩人之間。考綠君子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在耳膜裡衝刷的聲響。玩人於無形?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黨性何在?組織原則何在?!
“那就沒個講理的地方?沒個主持公道的?”考綠君子每一個字都像從冰水裡撈出來砸在地上,寒氣四溢,“公司黨委呢?黨委難道也不管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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