閨女的學費都湊不齊。我跟他說，你要是能在工地修好泵車，我給你記個特等功，獎金夠給閨女交三年學費。您猜怎麼著？他半夜翻出塵封的工具箱，把泵車的老毛病全扒拉出來了。
成書記腳步頓了頓，轉頭看他：你小子，這是把人性的勁兒都摸透了。
考綠君子沒說話，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工地。寒風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可他心裡熱烘烘的——就像攪拌機裡的混凝土，被蒸汽裹著，被號子推著，正朝著既定的目標翻湧而去。
製度的鐵尺
二月的上海終於有了點春的模樣，黃浦江麵的薄冰化了，工地上的積雪也見了底。考綠君子蹲在鋼筋堆旁，手裡攥著卷尺，正跟鋼筋班班長老錢較勁。
您瞧這根，公稱直徑12毫米，標準是12.5毫米。他用卷尺量了量，差了半毫米，這根鋼筋不能用。
老錢脖子梗得老高：考隊長，不就半毫米嗎？又不耽誤受力。上回我送來的鋼筋，您挑出三根不合格，結果專職檢查員說能用，您偏要退回去。現在倒好，供科罵我卡脖子，工地上還等著用料呢！
半毫米能咋？旁邊捆鋼筋的小夥子插嘴，我爺爺當年蓋房，拿竹尺量，差不離就行。
考綠君子把卷尺往鋼筋上一貼，金屬碰撞聲脆生生的：小張，你爺爺蓋的是土坯房，風一吹就倒。咱們蓋的可是寶鋼，要扛八級地震。他轉身看向老錢，上個月1號，咱們因為鋼筋間距超標返工，耽誤了三天工期。這三天，泵車閒置的費用是多少？人工窩工的損失是多少？他從工裝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我給你算過——光是泵車台班費，一天就是三千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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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錢的臉色變了。考綠君子說的數字他記得清楚，上個月結算會上，財務科長把賬單拍在他麵前時，他的手直哆嗦。
製度不是我定的。考綠君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是總指揮部的文件，是勞動定額的標準。他指了指牆上新貼的《二隊施工管理細則》，紅紙上用墨筆寫著：鋼筋綁紮間距誤差±5mm，混凝土澆築連續時間≤90分鐘，脫崗一次扣當月獎金20%。
可您這扣獎金也太狠了。老錢嘟囔，上個月老李頭家裡有事，請了半天假，扣了五十塊。他媳婦都跟我哭了，說這錢夠買半袋大米了。
所以我要提前說清楚。考綠君子從本子裡抽出張紙，這是《考勤與獎懲製度實施細則》，每人發一份，家裡有老人的，我讓通訊員念給他們聽。他頓了頓，老李頭的事兒我查過了，他是去給閨女開家長會——跟老周當初一個理由。下回再有這事兒，讓他媳婦來工地替半天班，既不耽誤工作，又能陪孩子。
老錢沒再說話，蹲下來開始挑鋼筋。考綠君子望著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上個月整頓紀律時的情形。那天他把《勞動紀律管理條例》貼在食堂門口，底下圍了一圈人，有人喊這是資本主義的管卡壓，有人罵新官上任三把火。可現在，食堂門口的公告欄裡，除了條例，還貼著上個月的獎金表——老周因為全勤獎拿了八十塊，老吳因為修泵車有功得了專項獎，連最懶的小張都因為連續三天提前到崗得了個小紅花。
考隊長！
一聲喊打斷了他的思緒。是安全員小劉，跑得氣喘籲籲：泵車司機老陳跟攪拌站的人吵起來了！說他們給的混凝土標號不對，可攪拌站的單子上寫的是C30。
考綠君子抄起安全帽就往現場跑。泵車旁，老陳紅著眼眶拍著操作麵板：我明明按C30的比例調的，可澆築出來的試塊強度不夠！這要被檢查科查出來，咱們得擔多大責任？
攪拌站的小王脖子通紅：單子上寫的是C30，我們按單子給的！你們自己調比例的時候出錯了怪誰？
都別吵！考綠君子大喝一聲，小劉，把今天的混凝土配比單拿來。
小劉遞過單子，考綠君子掃了兩眼，眉頭皺成了疙瘩：攪拌站的單子上寫的是水泥320kg，砂子680kg，石子1100kg——可咱們的配比是水泥340kg，砂子650kg，石子1050kg。他把單子拍在攪拌站的操作台上，小王，你們是不是把320寫成340了？
小王湊近看了看，腦袋嗡的一聲：我......我看錯了，把340看成320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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