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驚雷
二隊的會議室……
“好,謝謝成書記!謝謝羊書田調度!謝謝邯主任!”考綠君子頓了頓,目光最終停留在汪榫藺那張灰敗的臉上,嘴角似乎牽起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帶著洞悉一切的了然。“我接著回答剩下的問題……”
二隊勞資員呼廣岩搶過考綠君子的話頭說:“考隊長,你常說各儘其職,各儘所能,關於‘克扣工資’的事,還是我來說吧。不錯,考隊長來二隊後,在管理上確實很嚴格,他也確實說過要把‘嚴格苛求’落實到實處,對遲到早退礦工脫崗違紀違規要扣罰兌現,正因為‘嚴格苛求’我們二隊才出現了紀律嚴明的大好局麵,同時,考隊長還說扣罰隻是手段不是目標,我們的目標是建設一流的隊伍,對違紀違規要一提醒二警告三扣罰,把違紀違規消滅在萌芽狀態,隻是對那些一提醒二警告,置紀律於不顧,頑固不化的才實施扣罰。由於大家覺悟的提高,實際上,真正扣罰的很少很少。”
考綠君子坐在長桌一端,背對著那扇唯一的小窗。窗外,巨大的鋼鐵骨架切割著灰蒙蒙的天空,吊車的巨臂在暮色中劃出緩慢而沉重的剪影。他穿著洗得略微發白、但依然挺括的藍色工裝,脖頸處的扣子一絲不苟地扣緊。燈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清晰而略顯深刻的線條,下頜繃著,透出一種磐石般的沉靜。他隻是坐著,手指下意識地、極其輕微地撚著桌麵上一點微小的木刺屑,目光低垂,仿佛在研究桌上一條深色的裂縫。會議室裡擠滿了人,嗡嗡的低語聲、咳嗽聲、椅子腿摩擦水泥地的刺啦聲,像一群焦躁的蒼蠅在他周圍盤旋。
二隊書記成燁材坐在他旁側,眉心擰著一個小小的疙瘩,手指煩躁地在桌麵上敲打。調度員羊書田則乾脆點了根煙,煙霧繚繞中眯著眼看對麵。
工會乾事汪榫藺坐在長桌的另一端,離考綠君子遠遠的。他臉上掛著一種精心排練過的、公式化的嚴肅,目光卻像探照燈一樣,在那些被他“精挑細選”進來的工會骨乾臉上掃來掃去——瓦工班的徐管乒(孔乙己)、還有幾個平素牢騷最多、對考綠君子那套“嚴格苛求”深為不滿的人物。汪榫藺清了清嗓子,那聲音像鈍刀子在砂紙上刮過,瞬間壓下了滿室的嘈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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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誌們!”汪榫藺刻意提高了聲調,“今天工會召集大家開這個會,目的很清楚。就是發揚民主,廣開言路,讓基層職工代表,特別是那些在生產一線流汗出力的同誌們,暢所欲言!有什麼看法,有什麼意見,有什麼委屈,都可以在這裡擺出來,向領導反映!”他特意停頓了一下,目光再次掃過那幾個“重點人物”,“咱們工人當家作主,這個權力,可不能藏著掖著!”他的話語像浸透了油,圓滑而鼓動,目光投向徐管乒時,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催促。
會議室裡陡然安靜下來,隻剩下窗外工地的轟鳴固執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空氣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壓在胸口。所有人的目光,有擔憂,有好奇,更多的是幸災樂禍,都聚焦到了徐管乒身上。
徐管乒在眾目睽睽之下站起身,動作帶著幾分刻意的笨拙和表演感。他先是粗重地吸了口氣,仿佛在進行一項無比艱難的任務,然後猛地抬起頭,目光躲閃著不敢直視考綠君子,卻直直投向汪榫藺,像是在尋求某種確認。他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拔高的嘶啞,如同生鏽的鋸條在拉扯:
“汪乾事說得對!工人當家作主!那今天我就豁出去,當著公司領導、隊領導的麵,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他猛地一揮手,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對麵成燁材書記的臉上,“自從考隊長來了我們二隊,這日子,嘿!以前咱工人乾活,雖說辛苦,心裡頭好歹是透亮的,是鬆快的!可現在咋樣?‘嚴格苛求’?說得好聽!我看呐,就是變著法兒的‘管、卡、壓’!動不動就扣工資!遲到一分扣,早退一分扣,上個茅房時間長了點也要扣!這哪是當工人?這是當犯人!舊社會的資本家也沒這麼狠吧?”
他一口氣不停歇地吼出來,臉膛漲得紫紅,脖子上青筋凸起。這番話如同點燃了一根引信。
瓦工孔乙己像是得到了信號,立刻尖聲附和:“就是就是!考隊長,您那套‘規章製度’,是不是太‘資產階級’了點兒?咱們工人階級,靠的是覺悟!覺悟懂不懂?用得著這麼些框框條條來卡脖子嗎?砌磚提個刀灰怎麼了?老祖宗傳下來的手藝,又快又省力!非要按那些本本上寫的‘灰縫飽滿均勻’,這不是存心刁難人,耽誤革命進度嗎?我看哪,這就是路線問題!根子上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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