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小的花,灰藍色的花穗在晨霧裡輕輕垂著,像剛睡醒。她走到靈泉邊掬了捧冷水洗了臉,又用濕手把鬢角碎發抿到耳後。清涼的泉水一激,整個人都清醒了過來。
齊淵已經等在靈泉邊了。他手裡拄著一根半舊竹杖,杖身被削得光禿禿的,隻在一頭裹了塊軟布。雲杳杳看了那竹杖一眼,問:“你拿這個做什麼?”齊淵道:“探路。斷崖上有些石頭鬆了,用杖子點一點。”他說完,又補了一句,“我昨晚去竹林後頭那條采藥小道走了一遍,路上撿的。”雲杳杳沒再問,隻往主院方向看了一眼。林青璿、趙烈和陸川還沒出來。她等了一會兒,直到看見林青璿從主院裡走出來,才朝她遠遠點了個頭。林青璿也點頭,帶著趙烈和陸川下山去了。
雲杳杳和齊淵從忘憂峰後山的小路下去,繞過天劍宗西側的外牆,沿著一條極荒僻的野徑往東北走。那條野徑少有人走,路上全是半人高的苦蒿和狗尾巴草,露水極重,人從中間穿過去,褲腿到膝蓋不一會兒就濕透了。雲杳杳走得快,卻不怎麼出聲。齊淵拄著竹杖跟在半步之後,前腳掌先落,後腳跟再著地,也幾乎沒有動靜。兩人走了約莫兩刻鐘,耳邊的風從溫軟變得發緊,又走了一小段,麵前忽然一空,一道極陡的斷崖從霧裡露了出來。崖下十幾丈,就是暗河。
暗河在這裡拐了一個極窄的彎,從西邊兩山之間擠出來,水色青灰,流得又深又急。崖壁內凹,正好形成一彎極淺的避雨簷。齊淵在前,用竹杖在崖邊點了幾下,又回頭衝雲杳杳招手。雲杳杳走過去,低頭一望,崖壁果然如他所說,中間有一道極窄的棱坎,能容人半隻腳掌踩上去。齊淵把竹杖伸下去量了量,又自己先側身翻下崖沿,穩穩地站到那道棱坎上。雲杳杳跟著下去。兩個人貼著崖壁內凹處,並排站著,腳底是冷的,後背是涼的,麵前就是那道青灰色的暗河。河水在下方打著旋,旋渦中心極深,水色近乎墨黑。
“掃波還沒來。”齊淵低聲說。他的聲音被河風一卷,散得厲害,雲杳杳隻聽見後幾個字。她點點頭,把右手輕輕搭在崖壁上一塊凸起的石頭上,閉眼去聽。暗河水很響,嘩嘩地撞在崖壁上,把別的聲都遮了。但雲杳杳聽的本來就不是聲音。她把神識極小心地放出去,隻貼著河麵探了薄薄一層,像把掌心按在冰麵上,感受底下的東西從哪兒來、往哪兒去。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她忽然“嗯”了一聲,睜開眼,對齊淵比了個“來了”的口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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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的崖壁果然開始微微地顫,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河底極深處拱了一下。河水下頭本來深淺難分,此刻卻隱隱浮出一層極淡極薄的灰紫色,從河灣那邊慢慢漫過來,貼著河底往東北方向去了。那灰紫色極淡,若非天光還不算亮,根本看不出來。雲杳杳把身子又往內凹處縮了縮,隻露小半張臉。那層灰紫從崖下經過時,崖壁顫動得更明顯了,像有幾百條極細的魚尾同時掃在石壁上。過了幾息,灰紫漸散,河水又恢複了原來青灰的顏色。
齊淵沒有馬上探頭,又等了十幾息,才慢慢探出臉去看河麵。河麵上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他回身對雲杳杳道:“一次。白天大約大半個時辰來一次。夜裡更密。”雲杳杳道:“那昨夜我們從暗河出來,恰好避開了?”齊淵道:“從溶洞出水口往上遊那段,河窄水急,泥少,主腦眼睛掃不到。它掃的是中下遊和河灣。你們昨夜命不該絕。”雲杳杳沒說話,心裡卻把昨夜路線和這一處河灣的位置重新對了一遍。齊淵說的沒錯。她們昨夜從溶洞出水口出來後,走的是上遊窄道,主腦的掃波到不了那麼窄的地方。若再晚半刻拐進河灣,便可能撞個正著。
兩人在斷崖內凹處又守了約莫半個時辰,第二波掃波果然來了。這次雲杳杳提前感應到,兩人又縮了進去。這一波比頭一波更急,河底的灰紫色更濃,過崖時崖壁顫得腳底發麻,連河麵上的霧氣都被壓得往兩旁一低。等波過去,雲杳杳立刻彎腰去看河底。這一次她看得更清——河底下有一層極細極長的灰紫色泥帶,從西南方一直延到東北方,被剛才那波帶動後還未完全定住,仍在極慢地往東南方向斜。她順著那泥帶的方向望過去,目光越過河灣,落在極遠處一片灰蒙蒙的山影上。“是那個方向。”她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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