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眾人宿在了廢棄的漁村。
尋了幾間尚能遮風擋雨的石頭屋,簡單清掃了積塵,鋪上乾草和隨身攜帶的薄毯,便算安頓下來。
比起山上那些浸滿回憶、一磚一瓦都牽扯心緒的故地,月梨寧願選擇這片相對陌生的廢墟。
夜色如水,最容易將悲傷與思念無聲放大,她需要一些距離,來維持清醒。
次日清晨,海霧未散,眾人便重新聚集在主殿前的廢墟廣場上。
晨光熹微,給斷壁殘垣鍍上一層清冷的銀灰。
氣氛肅穆。
小漁換上了一身月梨找出來的、不知存放了多久卻依舊潔淨的月白色舊衣,有些寬大,卻襯得她小臉格外鄭重。
她站在廣場中央,麵對著月梨,背對著那象征著師門過往輝煌與慘痛的主殿殘骸。
月梨今日也換了一身更為莊重的素白長裙,長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起。
她立於小漁麵前三尺之處,神色沉靜,目光悠遠,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廢墟,看到了琉光島昔日的鼎盛。
她開口,聲音清越,在寂靜的晨風中緩緩流淌,念誦著不知傳承了多少代的古老祝詞:
“天道冥冥,玄黃有章。琉光承脈,星火傳長。今有稚子,心向明光,願棄塵緣,入我門牆。滌蕩俗塵,斬斷過往,從此性命,係於琉光。守正辟邪,護道安良,薪儘火傳,永誌不忘。”
範淩舟、葉慎之等人皆屏息靜聽,連最跳脫的葉慎之也收起了散漫的表情。
念罷,月梨看向小漁,目光清澈而嚴肅:“入我山門,便需與過往俗世塵緣做個了斷。你可願舍棄‘小漁’之名,忘卻前塵舊事,從此以琉光弟子之身,重獲新生?”
小漁仰著小臉,晨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裡。
她沒有絲毫猶豫,聲音清脆而堅定:“師父,其實我知道,阿爹出海那麼久都沒回來,早就不在了。如果沒有遇到師父,帶我離開那裡,我可能早就餓死,或者被人賣掉,或者死在不知道哪個角落裡了。”
她頓了頓,眼中閃著光:“所以我願意!我想有個新名字,想跟著師父,學好本事,再也不怕被人欺負,也能像師父一樣厲害。”
月梨眼中掠過一絲憐惜與讚許。
她微微頷首,沉吟片刻,緩緩道:
“琉光島雖遭劫難,但希望不滅,傳承不絕。你既為我開山大弟子,當承此誌。‘晨’為一日之始,暗夜將儘,曙光初現;‘曦’為破曉微光,雖弱卻堅,能驅散黑暗,迎來新生。從今日起,你便叫晨曦。”
晨曦。
名字出口的刹那,仿佛有一縷真實的晨光恰好穿透薄霧,落在小漁,不,是晨曦的肩頭。
小姑娘眼中瞬間迸發出無比明亮的光彩,她用力點頭,仿佛要將這個名字刻進骨血裡。
然後,她後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身上寬大的衣袍,對著月梨,端端正正地跪下,額頭觸地,鄭重地磕了三個頭。
“弟子晨曦,拜見師父!”
聲音稚嫩,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月梨上前,親手將她扶起,指尖拂過她微涼的小手,一股溫潤的內力悄然渡入,算是正式認下了這個徒弟。
禮成。
月梨臉上露出一絲今日第一個輕鬆的笑容,她轉向眾人,道:“按照琉光島舊俗,新入門的弟子,可去大師姐的劍廬兵器庫,挑選一件趁手的兵刃作為入門禮。請諸位跟我走一趟吧。”
眾人自然無異議,隻是有些疑問,難道劍廬沒有被毀嗎?
但畢竟這是人家的地盤,便跟隨月梨,繞過後山,來到劍廬所在。
這裡同樣是一片觸目驚心的廢墟。
巨大的熔爐傾覆,焦黑的木料與碎裂的金屬工具散落一地,原本依山而建的堅固石屋也坍塌了大半,露出裡麵被熏黑的牆壁。
看到這幅景象,月梨眼中並未露出太多意外或悲傷,反而隱隱閃過一絲篤定。
“大家幫忙,把這些較大的殘骸移開。”
她指向廢墟中央一片看起來格外厚重、堆疊著巨大梁柱和石塊的區域。
範淩舟等人立刻上前,合力將那些沉重的殘骸小心搬開。
隨著表層雜物被清理,露出了下方相對平整、卻布滿灰塵和焦痕的地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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