袈摩沙趴在冰冷的山石上,看著身前拚死護他的士兵,望著後方安穩的穀原平原,眼底翻湧的血色劇痛之中,硬生生壓出一抹清明。
身後那片千裡沃土炊煙嫋嫋,數十萬歸附民眾尚且不知前線已然慘烈至此,他們信賴部落、依附部落,將生的希望儘數托付給了這道西境山口。
一旦此地崩毀,漫天魔潮過境,無甲無械的平民,隻會淪為畸變魔物肆意吞噬的養料,剛剛安穩下來的索西亞新格局,會在一夜之間徹底崩塌。
他不能倒。
至少,不能在此刻倒下。
四頭三集魔怪裹挾漫天戾氣俯衝而下,沉重的甲殼碾壓碎石,鋒銳的骨刺與骨刃泛著漆黑腐蝕寒光,帶著碾碎一切的狂暴殺意,直直撲向人牆之後脫力倒地的袈摩沙。
在它們的本能認知裡,克製它們的正統修行者已然油儘燈枯,隻需最後一擊,便可徹底拔除這最大的威脅,此後整條防線再無任何能夠阻擋高階魔怪的力量。
“結死陣!死守!!”
帶隊軍官雙目赤紅,渾身浴血,手中戰刀劈出最後一道血色罡氣,率先迎著重甲魔怪衝去。殘存的數百戰士早已人人帶傷,盾裂、刃卷、衣破、骨損,卻無一人後退半步。
他們迅速交錯站位,殘盾疊壘、長槍前突、刃鋒交錯,以最簡陋、最殘破、卻最決絕的血肉死陣,硬生生擋在四頭高階魔怪身前。
轟隆——!
第一頭重甲魔怪轟然撞上人牆。
堅厚的魔怪甲殼碾壓在殘破的鐵木重盾之上,數麵戰盾瞬間炸裂崩碎,持盾士兵被巨力直接撞飛,胸骨塌陷,口中噴血,落地之後再無聲息。
第二頭、第三頭魔怪接踵而至。
骨刃劈砍、骨刺穿刺、戾氣震蕩,高階魔怪的每一次攻擊,都帶走數名士兵的性命。血肉飛濺、斷刃遍地、哀鳴徹穀,數百殘兵直麵四頭碾壓級的三集魔物,如同飛蛾撲火,卻死得鏗鏘,死得壯烈。
他們擋不住太久。
肉眼可見的,士兵的戰陣在飛速縮減,一道道身影接連倒下,用軀體層層堆疊,化作阻攔魔物推進的血肉壁壘。
“大人!快走!”一名瀕死的士官死死抱住一頭疾行魔怪的腿,任由骨刃貫穿胸腹,用儘最後力氣嘶吼,“守住平原!守住部落!”
話音未落,他身軀被魔物蠻力撕扯撕裂,壯烈殉國。
這一幕,狠狠撞進袈摩沙眼底。
心口的劇痛,遠超經脈腐蝕、本源透支的肉身苦楚。
他是修行者,是超然於普通軍士的戰力支柱,可此刻,卻是無數凡人士卒,用最卑微也最滾燙的性命,為他苟延殘喘、為重整戰力爭取轉瞬即逝的時間。
“我不負你們。”
袈摩沙低聲呢喃,聲音沙啞破碎,卻字字如鐵。
他五指死死扣住冰冷堅硬的岩石,指尖崩裂滲血,借著這股支撐力,一點點、極為艱難地撐起沉重的身軀。
全身經脈寸寸刺痛,真血紊亂逆流,玉身靈光幾乎徹底熄滅,體內殘留的瘴氣毒素還在不停啃噬修行根基,每動一下,都像是筋骨碎裂、血肉剝離。
可他的眼神,重新亮了起來。
不再是單純對戰局的冷靜洞悉,而是燃起了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鐵血戰意。
先前他一直惜力、穩守、以克製之道周旋,害怕徹底透支本源、廢掉多年修行根基。可此刻他徹底明白——所謂修行根基、所謂武道前路、所謂修為境界,若無蒼生可護、無山河可守,皆為空談。
沙必斯的魔潮之所以無解,之所以能步步蠶食疆域、碾壓萬族,便是因為它們無懼損耗、無懼犧牲、悍不畏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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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日,部落軍士以血肉殉道,他身為戰力之巔,豈能惜一己之身?
“咳——!”
又是一口淤血噴湧而出,袈摩沙抬手抹淨血跡,破碎的白衣隨風飄動,周身原本黯淡死寂的瑩白靈光,沒有借助任何真血獻祭、沒有強行爆發秘術,竟在絕境之中,緩緩重新升騰。
這一次的靈光,不再溫潤純粹,卻多了一份凝徹、霸道、寧折不彎的殺伐正氣。
正統妙體,本就破邪斬魔,守護蒼生,這是它的本源道韻。
也隻有根基打熬到玉身,才能做到這種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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