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的秋陽帶著幾分蕭索,透過未央宮雕花的欞窗,在金磚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殿中陳設的青銅卡尺泛著冷硬的光,尺身新刻的“井田”刻度在光下明明滅滅,像一塊塊被框定的田壟。朝堂之下,齊地儒生們捧著《周禮》竹簡,竹片在他們手中微微顫動,為首的老儒正抑揚頓挫地講解“方裡而井,井九百畝”的古製,竹簡上的井田圖用朱筆描得方方正正,橫平豎直的線條將土地分割成均等的小塊,像一塊被精細切割的和田玉,透著理想化的規整。
“古法昭昭,”老儒推了推歪在額角的冠纓,花白的胡須隨著說話的節奏輕顫,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依此改製,天下田畝儘歸王有,再按戶均分,兼並之患自除,百姓便能各安其業。”
羅錚蹲在殿角的陰影裡,手裡攥著一把新製的青銅卡尺,卡尺的兩臂打磨得光滑,內側刻著細密的分厘刻度,末端的遊標尺更是精巧,據說能測出毫厘之差。他麵前攤著塊桐木板,上麵用墨筆繪著井田圖,此刻正用卡尺仔細測量圖上“一裡”的邊長——按《周禮》記載,一裡應為三百步,可他按新製的步尺換算,實際量出的長度竟比標準短了五尺。“不對,”他眉頭緊鎖,從懷中摸出半截粉筆,在木板邊緣寫下勾股定理的算式,粉筆灰簌簌落在青磚上,“方裡為井,四邊需等長,方能九區分明。可這新製步尺不準,算出來的井田會是個歪斜的梯形,怎麼可能均分?”
他揚聲喚來殿內侍立的小吏,讓取來國家庫房裡的標準量器複核。小吏捧著個鏽跡斑斑的舊銅尺跑來,兩尺一比,果然,新製的步尺比傳下來的舊製短了半寸。“一裡短五尺,百畝就少了三畝多地,”羅錚指著木板上的算式,對圍過來看的工匠們道,“按這尺度分田,百姓實際得的地比官府登記的少,表麵上是均田,實則暗虧。不出三年,等百姓摸清底細,必然生亂。去年在潁川巡查,就見有鄉吏用私製的短尺收稅,硬是把一石粟量成了一石二,已經逼反了兩個裡正。”
墨雪蹲在另一側的矮案旁,正調試一具新製的可調節量器。那是個黃銅鑄就的方鬥,鬥壁嵌著塊可滑動的刻度板,板上標著“上、中、下”三等田的標記,能根據不同的土地等級自動調整容積——上等田肥力足,用標準大鬥量;下等田貧瘠,便用小鬥計,鬥底暗藏的機關會自動記錄實際差額,最後統一補齊。她往鬥裡裝滿黃澄澄的粟米,將刻度板滑至“下等田”檔位,隻聽“哢噠”一聲,鬥底彈出個小銅盒,多出來的米簌簌漏進盒中,不多不少,恰好是補足肥力差額的量。“這是測‘均田虛實’的器,”她用指尖點著刻度,“按新製,不管好壞田都按百畝分,可實際肥力差三成,百姓種著吃虧。用這鬥一量就清楚——得讓下等田多補二十畝,才算真公平。”
她從腰間的小囊裡倒出點錫液,用細竹棍蘸著,滴在鬥軸的縫隙裡,錫液冷卻後凝成銀白色的薄片,轉動刻度板時便更順滑,再無滯澀。“這‘舞弊鈴’是新添的,”她指著鬥側懸著的小銅鈴,鈴舌用細銅絲連著鬥底的機關,若有人偷偷換用短尺量地,觸動機關,銅鈴便會“叮鈴鈴”響個不停,“前日京兆尹的屬吏來試器,想蒙混過關,偷偷換了短尺,剛把鬥放在地上,鈴就響個不停,當場就露了餡,臉都白了。”
宮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甲胄碰撞聲,“哐當、哐當”的脆響刺破了殿內的沉靜。蒙恬的舊部校尉帶著幾名斥候疾步而入,他們的戰袍上沾著塵土,塵土裡還混著乾枯的草屑,顯然是長途奔襲而來。“啟稟陛下,”校尉單膝跪地,甲片撞擊地麵發出沉悶的聲響,他雙手捧著一具破損的連弩機,機括處還纏著血跡,“綠林起義軍那邊,發現了墨家的連弩,射程比我軍的遠出二十步,箭簇上還刻著‘非攻’二字。”
朝堂之上頓時一片嘩然。墨家的機關術自秦後便漸漸失傳,怎麼會突然出現在起義軍手裡?羅錚接過連弩機細看,隻見機括內部的齒輪比官軍所用的密了兩齒,齒牙咬合處還留著新磨的痕跡,正是墨家秘傳的“倍力術”,能讓弩箭的力道憑空增倍。“他們不僅有連弩,”校尉喘了口氣,補充道,“還懂得用短尺丈量土地,編造‘王莽改製,奪民田產’的歌謠,在鄉野間傳唱,煽動百姓跟著鬨事。”
王莽坐在龍椅上,臉色鐵青得像殿角的青銅鼎,手指緊緊攥著扶手,指節泛白,卻仍強撐著帝王的威嚴:“量器不準,改了便是;亂民作亂,派兵剿了便是。區區草寇,何足懼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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