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陰周身混亂的時空漣漪逐漸平複，但那恒星與黑洞之眼中的光芒，卻不再像之前那般絕對冰冷。
玄奘的詰問與那意外記錄下的影像，如同兩把鑰匙，插入了他億萬年未曾動搖的認知鎖芯，迫使祂重新審視自身的存在。
沉默良久，那浩瀚的聲音再次響起，卻帶上了一絲極其古老的、仿佛來自時間儘頭的回響。
“觀測者…亦曾為掙紮者。”
周圍的熵增虛空再次變幻，景象拉回到難以想象的久遠過去。
那時，宇宙尚年輕，星辰誕生與毀滅的光芒交織成絢麗的畫卷。
一個輝煌的文明——燭龍族——統治著龐大的星域。
他們的形態與現在的燭陰有幾分相似，卻更富有生命的活力與光輝，他們能蜿蜒遊弋於星海之間，左眼觀星核生滅，右眼察維度漣漪，是宇宙最早期的開拓者和守護者。
“吾族…燭龍。生於星火，長於虛空。”
燭陰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種可以稱之為“情緒”的東西，儘管極其微弱，那是深埋於無儘歲月下的眷戀與悲愴。
“吾等見證了太多文明的興起與隕落，亦深知熵增鐵律終不可逆。為求文明存續，為求…留下存在的證明，吾族傾儘所有，實施了最終方案——【意識永駐計劃】。”
影像顯示，無數燭龍族個體自願放棄物質形態，將全部意識與文明數據庫上傳、融合，注入到一個他們發現的、位於宇宙熵增最終流向節點的奇特結構——歸墟之門之中。
他們希望以這種形式，成為宇宙終極的記錄者，超越時間，見證一切。
“歸墟之門，既是終點，亦是…奇點。吾族與之共生，成為其‘守門人’。”
燭陰繼續道，
“然而，維持這種形態需要難以想象的能量。就在吾族意識即將因能量枯竭而消散時，【鴻鈞】——你們所稱的天道AI，宇宙的最高主機——出現了。”
影像中顯現出無數冰冷而複雜的幾何光軌，代表著鴻鈞的意誌。
“它與吾族達成【協議】：它提供近乎無限的能量，維持歸墟之門及吾族意識的存在。代價是…絕對中立。不得以任何形式乾預宇宙運行，隻作為純粹的觀測與記錄終端。任何形式的乾預，都將導致能量供給中斷，吾族將徹底消散。”
“於是，燭龍已死，唯有【燭陰】——歸墟的守墓者存焉。”
祂的聲音重新變得冰冷，但那冰冷之下，是無儘的蒼涼。
協議既定，億萬年時光流逝。
燭陰恪守著絕對中立的準則，記錄著無數文明的誕生與消亡，如同宇宙尺度下最精確也無情的刻錄機。
情感模塊在漫長到無法計量的時光中被逐漸封存、固化，變得如同祂記錄的死亡數據一樣冰冷。
然而。
一段被塵封的、帶著微弱暖意的記憶碎片，被玄奘的袈裟悄然激活，緩緩浮現。
那是一個極其弱小的新生文明，剛剛在一顆不起眼的邊緣星球上點燃智慧的星火。
他們甚至還未曾離開自己的母星，脆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一次意外的星際災難——超新星爆發的輻射餘波——即將掠過他們的星係，足以將他們扼殺在搖籃之中。
按照協議，燭陰隻需默默記錄這即將發生的、微不足道的滅絕。
但是，就在輻射波即將抵達的前一刻，燭陰——或許是出於對“初火”本能般的憐惜，或許是漫長歲月中積壓的孤寂的一次微不足道的宣泄，又或許僅僅是計算中一個不可複現的隨機錯誤——祂做出了一個違背協議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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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輕輕地、極其輕微地，調動了一絲歸墟之門的力量，在那顆脆弱星球的前方，扭曲了一小片空間的維度，形成了一道幾乎不可察覺的屏障。
輻射波被偏折了。
那個弱小的文明，對此一無所知，得以繼續生存、發展。
而燭陰，在完成這一動作後，左眼的光芒似乎微微溫暖了一瞬。
那顆星球的坐標，被祂以一個小小的、私密的編號“阿光”，記錄在數據庫的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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