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歲安攥著那麵老舊羅盤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羅盤指針在他掌心微微震顫,時而穩定指向某個方向,時而又像被無形的手撥動般瘋狂旋轉,最終顫巍巍地定格在坤位,那代表著死門與極陰之地的方位。這絕不是什麼好兆頭。
腳下那條所謂的“小徑”,早已被多年瘋長的野葛藤和荊棘徹底吞沒,糾纏扭曲成一條條墨綠色的“巨蟒”,阻塞了前路。陳歲安沉默地揮動著手裡的砍刀,鋒利的刀刃砍斷堅韌的藤蔓,發出“噗噗”的悶響,帶著腐爛氣息的葉片簌簌落下,露出底下覆蓋著的、泛著不祥青灰色澤的滑膩苔蘚。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合著植物腐敗和濕泥土腥的沉悶氣息。
整支隊伍靜得反常,隻能聽到沉重的呼吸聲、腳步踩在腐殖層上的沙沙聲,以及砍刀劈砍植被的聲響。王鐵柱扛著他那杆老獵槍,如同最忠誠的守衛,緊緊走在陳歲安的側後方,一雙虎眼警惕地掃視著周圍任何可疑的動靜,緊握槍托的手心裡沁出的汗珠,將槍管上的黃銅飾片浸潤得發亮。阿慧那身原本潔淨的白色衣裙,此刻下擺已經沾滿了各種草籽和泥漿,她始終低垂著頭,那雙顏色偏淺的瞳孔仿佛沒有焦點,隻是定定地看著腳邊在潮濕泥土中緩緩蠕動的潮蟲,像是在逃避什麼,又像是在專注地研究這些微不足道的生命。
“還有大概半裡路。”子規道人清冷的聲音從隊尾飄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他今天特意換上了一件月白色的舊式長衫,在這陰森環境中顯得格外紮眼,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蒙著一層林間的薄霧,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實情緒。他一隻手穩穩地托著懷中那個從不離身的紫銅匣子,另一隻手的指尖無意識地、反複摩挲著匣蓋上繁複的紋路,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確認。“當年……那位李老道,據說就是在這附近,被楊家的人……打斷了腿。”他的聲音平淡,卻像一顆投入古井的石子,在眾人心中漾開詭異的漣漪。
陳歲安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就在這時,山風毫無征兆地轉了向。
一股更加濃烈、令人作嘔的氣味撲麵而來——那是腐葉深度發酵後產生的酸臭,混合著沼澤爛泥特有的腥氣,其中竟然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極其嗆人的焦糊味……像是有人在焚燒半濕不乾的獸骨,詭異非常。前方,林地陡然變得稀疏,一片傾斜的坡地豁然展開,而那片傳說中的亂墳崗,就在這愈發昏暗的暮色裡,如同浮出水麵的鬼蜮,清晰地呈現在眾人眼前。
那是怎樣一幅景象!千百個大小不一的墳包,密密麻麻地擠作一團,像是大地皮膚上滋生的醜陋膿包。許多墳堆已然坍塌,泛著黑黃色的泥土裡,時不時能看見一截慘白的枯骨刺目地伸出來,仿佛在向活人無聲地控訴。殘破的石碑東倒西歪,大部分碑麵上的字跡早已被百年風雨侵蝕、泡得模糊不清,隻剩下“之墓”、“顯考”、“妣”等零星幾個殘字,歪歪扭扭地刻在那裡,像極了死人臉上咧開的、充滿嘲弄意味的嘴巴。
“楊三姐的墳,應該就在這裡。”子規道人停在亂墳崗中央,那座規模明顯最大、墳頭土色卻略顯新鮮的墳塚前。那墳土的顏色有些怪異,似乎摻雜著一些暗紅色的碎渣,像是浸過血。“半墓半墳的獨特講究……當年楊家為了強行衝喜,逆轉運勢,竟將未足月的死胎,與楊三姐的女屍……同穴而葬……”他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語調,敘述著這駭人聽聞的舊俗。
“夠了!”王鐵柱猛地啐了一口,濃眉緊鎖,臉上滿是厭惡,“少拿這些陳年屁話膈應人!聽得老子渾身不自在!”他這直腸子的退伍軍人,最受不了這種陰森詭譎的氣氛和話題。
當篝火在亂墳崗邊緣的空地上被勉強點燃,跳躍的火光將周圍扭曲的墳包投影拉得忽長忽短,宛如一群張牙舞爪的妖魔在起舞。一直沉默不語的阿慧,突然悄悄拽了拽陳歲安的衣角。陳歲安轉過頭,發現她的臉色在火光映照下顯得異常蒼白,伸出的掌心冰涼一片,帶著細微的顫抖。“墳裡……有東西,”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抑製的恐懼,“我好像聽見……裡麵有東西在動。”
陳歲安沒有立刻吭聲。實際上,他比阿慧更早察覺到了異常。在風聲的間隙裡,他敏銳的耳朵能捕捉到一種極其細微、卻令人頭皮發麻的刮擦聲——一下,又一下,綿密而持續,像是有長長的、堅硬的指甲,正在從內部,不知疲倦地撓著厚重的棺木板!
就在這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聲變得越來越清晰,幾乎要鑽入每個人耳膜的時候,篝火堆旁的一片陰影裡,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怪響。
“誰?!”王鐵柱反應極快,獵槍瞬間端起,槍口對準了那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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