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廟的火徹底熄滅時,東邊的天際已燒出一片魚肚白。第一縷慘淡的晨光滲入破廟,照亮了滿地狼藉:焦黑的痕跡、散落的碎骨、崩裂的磚石,還有空氣中尚未散儘的焦臭與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餘味。
王鐵柱和曹青山將昏迷不醒、但呼吸漸穩的二癩子(張全福)用門板抬回了屯子。消息像風一樣傳開,等陳歲安三人稍作調息、清理完戰場回到屯裡時,老趙頭家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既驚且懼,又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二癩子被安置在炕上,身上蓋著厚棉被,臉色依舊蒼白,但眉宇間那股青黑邪氣已然消散。曹蒹葭守在一旁,不時低聲吟唱幾句舒緩的調子,幫助他穩固那受創嚴重、險些潰散的魂魄。屯裡的老郎中來看過,把了脈,隻說是“邪風入體,元氣大傷”,開了幾副安神補氣的方子,嘖嘖稱奇地走了。
接下來的幾天,靠山屯似乎恢複了往日的平靜。雪繼續下,煙囪照常冒煙,狗在夜裡叫得也少了。但有些東西終究不同了。人們走過老林子邊時會不自覺地加快腳步,看向後山方向的眼神裡多了敬畏與警惕。關於那晚山神廟的“動靜”,衍生出好幾個版本在屯裡悄悄流傳,無一例外都強調了陳歲安幾人如何“神勇”,如何“引天火燒了那狸子精”。
名聲,像冬日裡不經意的風,悄無聲息地吹出了靠山屯。先是鄰近的幾個屯子,接著是更遠些的村落,開始有麵色惶惑、欲言又止的村民,揣著點山貨或乾糧,小心翼翼地摸到曹青山家附近打聽。說的多是些夜裡怪響、牲畜莫名暴斃、或是家裡人行為突顯怪異之類的事。有些或許是疑心生暗鬼,有些則隱隱透著不同尋常的氣息。
曹青山私下裡跟陳歲安坐在熱炕頭抽煙,煙霧繚繞中,老獵人的眉頭鎖得緊緊:“這事兒,算是了了,可我這心裡,老覺得不踏實。”
陳歲安看向他。
“那狸子,”曹青山磕了磕煙袋鍋,“年頭是夠,成精不稀奇。可它那身道行,尤其是得香火的路子……太邪,也太快了。不像是自個兒慢慢修煉出來的,倒像是……被人硬‘催’出來的。這老林子深處,東西多,秘密也多。我年輕那會兒跟人鑽過更深的山,見過些沒法說清的痕跡……總覺得,這回的事,怕不隻是個野牲口成精那麼簡單。”
陳歲安默然。他想起那巨狸尾尖纏繞的、不倫不類的香火氣,想起廟裡那些癲狂的塗鴉和淫祀的氣息。確實,那不像自然孕育的精怪,更像某種扭曲實驗的產物。
這個疑慮,在幾天後清理山神廟廢墟、特別是那幽深巢穴時,得到了部分印證。
巢穴深處,惡臭撲鼻,堆積著多年來的獵物骨骸和汙穢。在白棲螢以符咒驅散殘留的陰穢之氣後,他們在一堆最陳年的碎骨下方,發現了不尋常的東西。
半塊鏽蝕嚴重的鐵牌,約莫巴掌大,邊緣不規則,像是被什麼東西暴力撕裂或腐蝕過。鐵牌質地堅硬,殘留的部分隱約可見凸起的紋路——是櫻花與齒輪交織的圖案,旁邊還有一串模糊的日文片假名和數字編號。陳歲安的手指撫過那冰涼的鐵鏽,心頭一震:這圖案風格,與之前他們在遼江底那艘沉船裡,發現的所謂日軍“特殊礦產勘探隊”物品,何其相似!
更令人心悸的是鐵牌旁的東西——一小截黑色的木樁,隻有尺餘長,手腕粗細。木樁通體烏黑,並非焦黑,而是一種浸透了某種物質後的沉黯。樁體表麵,陰刻著扭曲怪異的符文,那符文風格與中原道家、佛家甚至薩滿傳承都迥異,透著一股邪異與生硬。木樁的頂端,殘留著早已乾涸發黑的暗紅色血跡,白棲螢湊近細辨,甚至以銀針輕觸後嗅聞,臉色變得極其凝重。
“不是獸血。”她沉聲道,聲音在空曠的巢穴裡帶著回音,“是人血,而且……很可能混合了別的東西。這符文……我在爺爺留下的殘破古籍裡見過類似的記載,是滇緬一帶早已失傳的某種黑巫咒術變種,結合了南洋的降頭和東洋的邪法,專門用於‘催靈’。”
“催靈?”王鐵柱不解。
“就是強行催化野獸,甚至其他活物,開啟靈智,並引導其向施術者設定的特定方向修煉。”白棲螢指尖輕觸那冰冷的符文,仿佛能感受到其中殘留的惡意,“比如……嗜血、淫邪、貪婪。這是一種拔苗助長、極度殘忍的邪門陣法,被催化的生靈痛苦異常,心神扭曲,最終往往變成隻知滿足特定欲望的怪物。這截木樁,應該是陣法的‘引子’或‘樁腳’之一。”
巢穴內一片死寂。隻有山風穿過破損廟宇發出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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