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春眉頭一蹙，忽然抬頭。
“老翟，利賓，軍方得準備準備。朝廷，會不會還有後手？”
他的聲音沉，帶著幾分凝重。
這猜想絕非空穴來風——老翟方才的分析裡，朝廷此番動作，環環相扣，半點不鬆。
麟桂上任，八成不是孤立的一步，更不會是朝廷的終局棋。
老翟和利賓對視一眼，當即連連點頭。
誰都清楚，這朝廷對付洋人沒幾分本事，可搞內鬥、防漢人，手段卻遠超他們預估。
江寧城，晨霧未散。
兩江總督衙門前，旗幡微揚。
書房內，燭火亮著，李星元早已起床，此時正俯身案前，指尖點在一張河工圖紙上，目光專注。
那是陳林送來的，計劃從洪澤湖修一條東西向灌溉總渠，連接黃海，以解黃河淤堵之困。
此時黃河仍奪淮入海，洪澤湖比後世大上數倍，每到黃淮汛期，這裡必遭水患，百姓流離。
這渠，便是給蓄水池多開一道出水口，防汛能力能增大半。
這個想法倒是暗合大禹治水堵不如疏的精髓。
李星元越看越喜歡這個方案。
更要緊的是，渠成之後，江北鹽區的荒地能加快開發——那些都是無主之地，一旦開墾，陳林手中的籌碼，又重了幾分。
這個時代收買人心，最好的東西莫過於土地。
陳林手下的備夷軍為何這麼忠誠，還不是因為這些人大都出自流民，或是無地的城市打工者。
陳林將他們收進軍中，給他們軍餉，同時用自有的農場安置他們的家人，讓他們的家人有土地可以耕種。
生活得到保障。
他們知道這生活是陳林給的。
離開陳林，他們就沒有現在的生活，因此他們才會對陳林忠心耿耿。
李星元顯然沒有陳林考慮這麼多。
在務實的李星元看來，這是利在千秋的大事，是惠及子孫後代的水利工程。
隻是要做成這件事情，需要上百萬民工，消耗海量的錢糧。
陳林沒有朝廷的撥款，能做成這事兒嗎？
提及陳林，他心中五味雜陳。
若真要評說，那句“治世之能臣，亂世之梟雄”，再貼切不過。
他這兩年，一直刻意約束陳林，既要借他的本事辦事，又要防著他野心膨脹，威脅朝廷安危。
著實心累。
“大人！大人！”
急促的腳步聲撞進書房，老董滿頭是汗，衣衫微亂，連門都沒來得及細叩，就闖了進來。
話沒說完，就被老董打斷，語氣裡帶著急惶：“大人，聖旨到了！傳旨的人已經到府外了！”
李星元臉色一正，不敢怠慢：“快！備本官的官袍，傳府上官吏，速到正廳候著，準備接旨！”
老董卻站著沒動，眼神複雜地遲疑了片刻，低聲補充：“大人，傳旨的公公，是駐防八旗護送過來的。另外……江蘇巡撫陸大人，也在傳旨的隊伍裡。”
“哦？”李星元眉頭驟然擰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案沿，眼底掠過一絲疑慮。
但聖旨難違，他沒再多想，當即轉身更衣，快步往正廳去。
片刻後，傳旨使者被迎進府邸。
隨行的駐防八旗官兵，個個神色肅穆，腳步鏗鏘，一進門便分散站立，氣勢逼人，倒像是來抓人，而非傳旨。
“李星元接旨——”傳旨公公尖細的嗓音響起，李星元連忙跪地，俯身聽宣。
陣仗雖凶，卻並非治罪。
聖旨上寫著，調他調任湖南巡撫，總督湖廣，即刻赴任，鎮壓湘南起義；而他兩江總督的職務，由江蘇巡撫陸建瀛即刻接任。
這般安排，表麵看合情合理，可如此急促的交接，卻透著幾分詭異，不合官場常理。
傳旨畢，陸建瀛上前一步，臉上堆著惋惜，語氣卻藏不住幾分得意：“李總督，本來陸某還想多跟著您學習幾日，沒想到朝廷旨意來得這般突然。湖廣戰事緊急，也唯有大人這般乾吏，能擔此重任啊。”
李星元緩緩起身，神色平靜，心中卻在飛速盤算。
朝廷這般安排，究竟是何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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