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派使者來請，這位很少離開王座的老蛇人親自滑到了他的殿門前。
老國王的樣子看著比一天前更加蒼老。
原本隻是乾瘦的身軀現在看起來近乎乾枯，胸口的肋骨根根可數，他的動作比以前更慢，蛇尾在地上拖曳出遲緩的沙沙聲。
他停在殿門口，沒有進來。
“薑林大人。”老國王低聲問，模樣小心翼翼，“可以單獨談談嗎？”
黑枝和青枝看向薑林。
薑林微微點頭，兩女便起身去了內間。
石門在身後緩緩合攏，殿內隻剩下薑林和老國王兩個人。
老國王沒有坐下，薑林也沒有請他坐。
他就那樣弓著背立在殿中央，雙手垂下，蛇尾無力攤在地上，像極了一個等待宣判的囚徒。
沉默了片刻。
“……蛇人意識的事，我會安排，所有未受理的古神遺物，很快就能清點出來，一並交付大人。”
他開口說的就是正事，語氣卑微而誠懇，與之前那種不卑不亢甚至暗藏傲慢的態度判若兩人。
但薑林隻是淡淡看著他，神情沒什麼變化，隻等著他把話說完。
果然，老國王乾瘦的手指攥緊了，蛇瞳裡閃過一絲掙紮。
“環棘的事，我很抱歉。”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是我的手段給了他錯誤的引導，讓他以為您與環骨的死有關。”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猛地抬起頭。
一種破罐子破摔後的坦然。
“我會以死謝罪。”他說，“希望大人能放過鱗灼王國，放過緋靈姬，她……她對您一直很尊敬，她不知道這些事。”
說完這句話，老國王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求饒、狡辯，更沒有試圖用什麼利益來收買，他隻是安靜地等著薑林的審判。
薑林看著這個老蛇人，灰眸中沒有任何波瀾。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麵，那些即將覆滅的文明裡，總有類似的存在，在最後時刻放下一切虛偽和算計，用一種近乎平靜的姿態麵對自己的終結。
隻不過有的是真心懺悔，有的隻是在賭對方的仁慈。
老國王屬於哪一種？
薑林一眼就看穿了。
這個老東西直到最後也沒有真正相信他說的蛇人意識。
他之所以來，是因為怕了，不是怕死，而是怕薑林遷怒整個蛇人王國，怕他最在乎的女兒替他承受代價。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換更多東西。
“你倒是看得起你的命。”薑林終於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我要那不值錢的東西做什麼？”
老國王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從薑林的語氣中聽出了不耐煩，那是一種被無聊的事情打擾的不耐煩，薑林壓根就沒有要追究的意思。
與他之前的恐懼、掙紮、絕望相比，這種不在乎反而更加鋒利。
一個人怕另一個人，至少意味著他還有被對方在乎的資格。
而薑林對他的態度，更像是神俯瞰試圖以石頭砸天的無知者，從頭到尾都沒把他當成威脅，隻是他一直在自己嚇自己罷了。
“我的規則。”老國王的聲音嘶啞，“我願意獻給大人。”
薑林這次沒有拒絕。
灰光從老國王胸口沒入，片刻後收回。
取出規則的過程沒有傷及他的性命，隻是讓他本就蒼老的身體更加虛弱，蛇尾癱軟，連站立都變得勉強。
薑林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走向內間。
身後傳來老國王的聲音，比之前更加衰老，卻多了如釋重負：“謝謝大人！”
薑林沒有回頭。
老國王沒有死在石殿裡。
他在親衛的攙扶下回到了自己的宮殿，然後立刻召見了緋靈姬。
那天晚上，老國王和緋靈姬談了很久，王庭的侍從們隻知道公主從國王的宮殿出來時眼睛是紅的，滑行的姿態也不如平時那般輕快。
第二日，老國王身隕退位，傳位緋靈姬。
同日，暗鱗派大長老暗淵攜紫琉及暗鱗派另外兩位大司理抵達王庭。
他們沒有擺排場，隻是四個蛇人安靜地穿過廣場，進入了王庭的議事殿。
薑林在那裡見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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