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悅來客棧天字一號房內,卻是一片狼藉。
三壇烈酒已去了兩壇,酒氣混雜著墨香,濃烈得幾乎化不開。
地上散落著十幾個揉成一團的宣紙,仿佛是詩人不滿意的廢稿,將奢華的地毯弄得一片臟汙。
周青川趴在桌案上,半邊臉頰壓著手臂,呼吸均勻,似乎早已醉得不省人事。
然而,在他那低垂的眼簾之下,一雙眸子卻清明如鏡,沒有半分醉意。
他的耳朵微微翕動,將樓下街道的更夫梆子聲,遠處傳來的幾聲犬吠,以及那由遠及近,沉穩而有力的腳步聲,儘數收入耳中。
來了。魚兒,終於咬上了最關鍵的那個鉤。
腳步聲停在了他的房門外。
咚,咚,咚。
沉重而極富節奏的敲門聲響起,不似店小二的輕快,更非尋常訪客的試探,那是一種屬於上位者的篤定與威嚴。
周青川仿佛被驚擾了美夢,身子不耐煩地動了動。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故意慢了半拍,才抬起那張醉眼惺忪的臉,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他踉踉蹌蹌地站起身,走到門邊,一把將房門猛地拉開。
“誰啊?”
他靠著門框,滿身酒氣地朝著門外的人影,不耐煩地質問:“大半夜的擾人清夢,懂不懂規矩!”
門外站著的,正是青州都尉何岱,以及他身後那位氣度不凡的中年儒士,王家家主,王長豐。
何岱見周青川這副無禮至極的模樣,眼中當即閃過一絲不悅。
他身為青州都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何曾被人如此當麵嗬斥過。
若非嶽父有令,他恐怕當場就要發作。
然而,他身旁的王長豐卻毫無半點慍色。
他看著眼前這個滿身酒氣,眼神迷離,卻偏偏透著一股桀驁不馴之氣的年輕人,非但沒有生氣,眼中反而流露出一絲欣賞的笑意。
“深夜叨擾,實屬冒昧。”
王長豐撫著長須,對著周青川微微拱手,姿態放得極低,語氣溫和地笑道:“老夫王長豐,久聞公子大才,心向往之,特來結交。”
周青川斜著眼睛,將二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他先是輕蔑地掃了一眼何岱那身官服,隨即目光落在王長豐身上,似乎在判斷這老頭的分量。
“王長豐?”
他打了個酒嗝,一副沒聽說過的模樣,懶洋洋地側過身,算是讓開了門口的位置。
自己則大馬金刀地走回桌前坐下,連句請進都懶得說。
那姿態,仿佛在說,你們要進就進,別耽誤我喝酒。
何岱的臉色又沉了幾分,但王長豐卻毫不在意,對何岱使了個眼色,便率先邁步走進了房間。
一進屋,看到滿地的狼藉和那股衝天的酒氣,何岱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王長豐卻像是沒看見一般,目光掃過桌上那未寫完的詩稿,又看了看地上那些廢棄的紙團,眼中的笑意更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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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示意何岱將帶來的禮物放下。
何岱將一個沉重的紫檀木匣子放在了桌上,啪嗒一聲打開。
刹那間,滿室的酒氣似乎都被那耀眼的光芒衝淡了幾分。
一箱子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金條,在燭光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的金光。
而在黃金之上,還靜靜地躺著一對通體溫潤,雕工精美的白玉如意,一看便知是價值連城的珍品。
“初次見麵,一點薄禮,不成敬意。”
王長豐微笑著說道,語氣誠懇,仿佛隻是在送出一份再尋常不過的見麵禮。
何岱站在一旁,心中冷哼,他倒要看看,這個狂妄的小子在看到這箱黃金白玉後,還能不能維持住他那副窮酸樣。
然而,周青川的反應,卻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周青川隻是懶洋洋地瞥了一眼那滿箱的金玉,隨即,嘴角竟勾起一抹極儘鄙夷的冷笑。
那笑容裡,沒有貪婪,沒有驚訝,隻有赤裸裸的,仿佛自己的神聖之物被人玷汙了一般的嘲諷與不屑。
“嗬。”他低笑一聲,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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