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一年的九龍城寨，跟陸寅印象裡那座層層疊疊，遮天蔽日的罪惡之城完全是兩碼事。
沒有漏水的管道，沒有糾纏的電線，也沒有抬頭一線天的壓抑。
眼前的城寨更像是個大號的難民營，或者說是被現代文明遺棄的孤島。
攏共七十多畝地，要是撒開丫子跑，二十分鐘就能跑來回......
這點地盤跟陸寅在上海灘的十六鋪比起來，簡直就是個笑話。
十六鋪那是什麼地方？
四百多畝的金貴地段，流淌的都是大洋。
而這兒流淌的，大概隻有臭水溝裡的黑水。
城牆倒是還在，斑駁殘破，圈著一半前清的衙門廢墟，一半低矮的磚瓦房和木棚子。
中間夾著兩座廟，還有遍地汙水和亂跑的黑毛豬。
可這地方邪門就邪門在，它三不管.....
前朝亡了，這兒名義上還歸華夏管，可英國佬占著香港島和九龍半島，把這兒圍成個孤島。
英國警察懶得管，民國政府管不著，以前滿清的官又死絕了。
這就成了罪犯，煙鬼，還有陸寅這幫亡命徒天然的避風港......
一行人跟在鄭義安屁股後麵像個小型旅遊團，空氣裡彌漫著發黴的鹹魚味兒，還有煙館裡劣質鴉片的甜膩香氣。
“這就是九龍城寨？”
洪九東用寶貝折扇擋著鼻子，那雙本來就不大的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條縫，一臉的嫌棄，“還沒咱霞光裡的棚戶區看著排場呢。”
他一邊走一邊四處打量，那雙賊眼就沒有閒著的時候。
路過北門附近，洪九東停下腳。
他指著路邊兩間關著門臉的鋪子，看著位置還算周正，回頭問鄭義安，“鄭老大，這地界雖說破了點，但五臟齊全。我看這兩間鋪子空著，咱們初來乍到，總得有個落腳營生的地方。回頭我們兄弟把那兒盤下來，不管做點什麼買賣，好歹是個進項。”
鄭義安走在前麵，聽見這話，頭都沒回，擺擺手，“哦，那個不成，那不是咱潮州幫的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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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寅和葉寧對視一眼，沒說話。
洪九東愣了一下，快走了兩步跟上去，“剛才在車上您不是說，這九龍城寨鐵桶一塊，全是咱們潮州幫說了算嗎？”
鄭義安停下腳步，一臉茫然地回頭，“嗯？我說過這話嗎？”
“......”
洪九東額頭上的青筋跳了兩下。
這黑臉漢子剛才在車上吹牛皮的時候，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擋風玻璃上了，這會兒居然裝失憶？
他忍著沒發作，又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棟二層小樓，那裡掛著大紅燈籠，門口還有幾個塗脂抹粉的女人在嗑瓜子，明顯是個窯子。
“那南邊那片呢？那片兒是進寨口子往來人也挺多，那片兒也行......”
鄭義安看了一眼，搖搖頭，理直氣壯道，“哦，那也不是。”
“那賭檔呢？剛才路過那個，裡麵吆五喝六的......”
“那也不是。”
洪九東這下是真急了，他把手裡的折扇往腰裡一插，雙手一攤，“合著這也不是，那也不是。鄭老大，那咱的地盤到底在哪兒啊？您給我們交個底啊，別讓我們這幫鄉巴佬兩眼一抹黑啊。”
鄭義安抬起那隻蒲扇般的大手，往西邊一劃拉。
“西邊，看見那些木屋沒有？還有靠著城牆根那一片搭棚子的地方，那都是咱們的地盤。”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木板房，像是補丁一樣貼在城牆根上。
門口晾著破衣爛衫，幾個光屁股小孩在泥地裡打滾，還有幾個老太太坐在門口捉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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