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破地方，水比油都貴！
長達三十六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像一條疲憊的巨蟒，終於將李文龍吐在了這片廣袤而荒涼的土地上。
車門打開的瞬間，一股夾雜著沙塵的熱浪撲麵而來，嗆得他連連咳嗽。
眼前沒有高樓大廈，沒有車水馬龍，隻有一條孤零零的鐵軌延伸向望不到儘頭的地平線。天空是那種洗過頭的藍，乾淨得有些過分，襯得腳下的戈壁愈發枯黃死寂。
一個戴著破舊草帽、皮膚被曬成醬紫色的老漢，正蹲在站台的陰影裡，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他上下打量著李文龍，眼神裡滿是審視，就像在看一個不屬於這裡的稀罕物件。
“是李文龍，李乾事？”老漢吐出一口渾濁的煙圈，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是我，您是？”李文龍連忙點頭，拖著自己那個半舊的行李箱走過去。
“我叫趙全有，村裡人都叫我老趙頭。馬書記讓我來接你。”老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隨手將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
他指了指不遠處停著的一輛三輪摩托，車鬥裡還堆著幾個麻袋。“上車吧，離村裡還有幾十裡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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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裡？”李文龍愣了一下，這都到縣城火車站了，回村還要這麼遠？
三輪摩托“突突突”地發動起來，聲音巨大，仿佛隨時都要散架。車子一開，漫天的黃土便被卷了起來，糊了李文龍一臉。他隻能狼狽地用袖子捂住口鼻，感受著屁股底下鐵板傳來的劇烈顛簸。
“小李乾事，城裡來的吧？”老趙頭一邊開車，一邊扯著嗓子喊。
“嗯，北京。”李文龍含糊地應著。
“北京？嘿，那可是好地方。”老趙頭嘿嘿笑了兩聲，笑聲裡聽不出什麼羨慕，“以前也來過大學生村官，有省城的，有市裡的，最長的待了半年，最短的……三天就跑了。說這地方不是人待的。”
李文龍的心沉了沉，沒接話。
他看著道路兩旁飛速掠過的景象，除了光禿禿的沙丘和稀稀拉拉的駱駝刺，再無他物。這裡的一切，都透著一股被文明世界遺忘的絕望。
導師那句“去基層好好鍛煉”，此刻聽起來，更像是一種不加掩飾的放逐。
顛簸了快兩個小時，遠處才終於出現了一片低矮的土坯房。那就是紅石村。
村子死氣沉沉，幾乎看不到什麼人影。牆壁是皸裂的黃泥，屋頂是枯黃的茅草，整個村子都籠罩在一片灰撲撲的色調裡。
三輪車停在村口一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樹下。李文龍剛跳下車，就聽到一陣嘈雜的爭吵聲。
隻見不遠處，一輛藍色的大水罐車旁圍著十幾個村民，一個挺著啤酒肚、脖子上戴著大金鏈子的光頭男人，正叉著腰同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理論。
“愛要不要！現在就是這個價，一桶水二十塊！嫌貴？嫌貴你們自己刨井去啊！看能不能刨出石油來！”光頭男人唾沫橫飛，態度極為囂張。
抱著孩子的婦女滿臉愁容，聲音帶著哭腔：“馬禿子，上個禮拜還十五，這才幾天就漲到二十了？我們家就靠男人出去打零工掙幾個辛苦錢，哪喝得起這麼貴的水啊！”
“那我管不著！進水的油錢漲了，我這車不要保養啊？你們當這水是大風刮來的？”被稱作馬禿子的人一臉不耐煩。
李文龍眉頭皺了起來。他快步走了過去。
他看到那個婦女身旁放著兩個半大的塑料桶，桶裡裝著小半渾濁的黃水，幾隻蒼蠅在水麵上盤旋。孩子的臉蛋臟兮兮的，嘴唇乾裂起皮，正眼巴巴地望著水罐車。
這一幕，狠狠刺痛了李文龍。
“你好，我是新來的大學生村官，我叫李文龍。”他走到兩人中間，先是對著那婦女溫和地點了點頭，然後轉向馬禿子，“請問這水價是誰定的？有沒有物價部門的批文？”
作為金融博士，他對價格和市場極其敏感。這種坐地起價的行為，明顯是惡性的市場壟斷。
馬禿子斜著眼打量了他一番，從頭到腳，最後目光落在他那還算乾淨的白襯衫上，嗤笑一聲：“喲，新來的官？一來就想管天管地？我告訴你，在紅石村，我馬強說的就是規矩！什麼狗屁批文，老子不認！你喝不喝？不喝滾蛋，別耽誤我做生意！”
囂張，赤裸裸的囂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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