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維柯裡的第一次交心
車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駛了兩個多小時，便拐進了蜿蜒曲折的國道。路麵驟然變窄，路況也差了許多，依維柯中巴車搖搖晃晃的，像個喝醉了酒的醉漢。車廂裡彌漫著濃重的柴油味，還夾雜著劣質香煙的氣息。
氣氛格外沉悶。二十名隊員涇渭分明地分成了幾個小圈子：交通廳的周毅和幾個技術出身的年輕人湊在一起，低聲討論著窗外一閃而過的橋梁與隧道，時不時指指點點，嘴裡蹦出些專業術語；水利廳的女博士錢小月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專業書，眼神卻飄向窗外連綿的群山，不知在思索些什麼；國土廳的趙明則和幾個油頭滑麵的同伴縮在車廂最後排，沒聊半句工作，全是壓低聲音的抱怨。
“這什麼破車啊，連空調都沒有，一股子柴油味，熏死人了。”一個年輕人皺著眉吐槽。
“就是，好歹也是省領導帶隊，怎麼就租了這麼個玩意兒？傳出去不是丟咱們省政府的臉嗎？”另一個人附和著，語氣裡滿是不滿。
趙明沒參與抱怨，可緊鎖的眉頭、時不時撇向車頭的嫌棄眼神，早已暴露了他的態度。他心裡煩躁得厲害：本以為跟著這位新副省長下基層，就算辛苦點，也該是前呼後擁、風風光光的，哪料到第一天就吃了癟——不僅要自掏腰包解決食宿，還得擠這種連長途客車都不如的破依維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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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他憋氣的是李文龍定的規矩：“不準向原單位彙報工作”。這明擺著是要斷他的後路！王建軍副省長還等著他隨時傳遞消息呢，現在隻要敢亂動，被這個姓李的抓住把柄，指不定怎麼收拾自己。這個李文龍年紀不大，手段倒是夠狠，看來絕非好伺候的主。
李文龍坐在最前排的副駕駛位，沒回頭，卻把車廂裡的所有動靜聽得一清二楚。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二十個人就是一盤散沙，有真心想乾事的，有混日子的，還有等著看他笑話、給他下套的。他要做的，就是把這盤散沙捏合成一塊硬骨頭。光靠開會時的幾句狠話沒用，得靠行動，靠一路上點點滴滴的相處，慢慢收服人心。
“陳陽。”李文龍突然開口。
“到！李省長！”坐在他身後的秘書陳陽猛地一個激靈，立刻挺直了腰板。
“別這麼緊張，放鬆點。”李文龍笑了笑，“我們現在不在辦公室，是一個戰壕裡的戰友。沒外人的時候，你叫我文龍哥就行。”
“啊？這……這不合規矩吧？”陳陽有些手足無措。
“在這裡，我就是規矩。”李文龍語氣平淡，話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你跟我說說，黑水縣你了解多少？”
陳陽愣了愣，沒料到李文龍會問這個，趕緊在腦子裡搜刮所有關於黑水縣的信息：“文……文龍哥，我隻知道一些公開數據。黑水縣是咱們省，也是全國最後幾個沒摘掉貧困帽子的縣之一，全縣三十多萬人，有十幾個少數民族，其中黑衣族占了一半以上。”
“那裡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山高穀深，耕地極少，交通特別不方便。從省城到黑水縣城三百多公裡，開車要十幾個小時，很多村子至今不通公路，進去隻能靠步行。”陳陽的聲音壓低了些，“我還聽說……聽說那邊民風彪悍，地方宗族勢力很強，外地乾部很難開展工作。”
李文龍點了點頭，陳陽說的這些，和他從資料裡看到的基本一致。他轉頭看向後方：“周毅。”
“到！”周毅聞聲立刻站起身。
“坐下說。”李文龍擺了擺手，“你是搞路橋的，從專業角度跟我說說，為什麼黑水縣的路這麼難修？”
周毅沒想到會被點名，扶了扶眼鏡，略顯緊張，但一談及專業問題，話匣子瞬間打開：“李省長，黑水縣修路難，主要是三個原因。第一是地質——那裡石灰岩廣布，地下溶洞、暗河極多，地基極其不穩定。修路最怕這個，今天看著是實地，明天一場大雨底下就空了，路直接塌了；修橋更難，橋墩打下去都不知道底下是實是虛。”
“第二是地形，山太高、坡太陡。我們修路講究‘橋隧比’，平原地區幾十公裡可能都不用修一座橋、一條隧道，但在黑水，一公裡路裡八百米可能都是橋隧，成本簡直是天文數字。”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是雨水。黑水縣屬於亞熱帶季風氣候，雨季長、降雨量大，經常發生滑坡、泥石流。我們辛辛苦苦修好的路基，一場暴雨就全衝沒了。以前有支勘探隊進去，被泥石流困在山裡半個月，差點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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