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呼出來,差點帶出眼淚。
“謝謝。”宋野枝彎腰,“謝謝。”
宋英軍全身浮腫,手背淤青。宋野枝想握他的手,怕他疼,虛虛碰著,偷他的體溫。宋英軍的眼皮是半閉的,無力地耷拉,剩一對眼珠,隨著宋野枝轉。
他站來床邊,宋英軍開口說話。
聲音小極了,宋野枝湊去聽,宋英軍緩緩攢力氣,說了三四遍。
第五遍宋野枝聽清了,宋英軍問:“有沒有,好好吃飯,睡覺。”
他看著宋野枝,又說:“別哭,擦不到。”
不管是什麼,宋野枝努力往下咽,狠狠抽了兩口氣,咬碎牙忍住了淚。易青巍在門外,看他背對自己麵對病床,傻愣愣站著,聳了兩下肩膀,就知道這人沒繃住,哭了。
他轉身跟人借紙。
宋野枝說:“我有好好睡覺,做了好多夢,夢到以前您帶我玩兒。平時想不起來的事兒,全變成夢來叫我記了。”
“醫生說您情況好,心態好,搶救及時,求生意識強,恢複好了得再活幾十年。”
宋英軍模糊“嗯”了一句,應他的話。
待了不到十分鐘,宋野枝出來了。宋俊提著滿滿兩手口袋,全是早點。宋聆語縮他身側,小手挎著宋俊的手腕,他們和易青巍站著,殷切地等。
宋俊急問:“爺爺跟你說什麼?”
宋野枝說:“小叔,叫你們進去。”
宋俊:“有我?”
“嗯。”
宋俊要帶著宋聆語一起進,被護士攔了,已超過探視人數。
“他很乖的,不吵不鬨不說話。”宋俊辯道。
護士鐵麵。
易青巍說:“您帶他進吧,我陪宋野枝待會兒。”
宋俊:“哎——”
護士左右為難,最後囑咐幾句,讓仨人進了。
他們進去,門剛合上,宋野枝絞緊兩隻手,指節攥得青白,坐在椅上,埋著頭。後來漸漸脫了力,徐徐蹲去地上。空曠的走廊,除了時有吸氣聲,再無其他動靜。
宋英軍對宋俊,本來有話說。看到宋聆語,話變了。
他看宋聆語,宋聆語也天真地看他。
“他的宋,是宋俊的宋——”
“無關宋野枝——”
“也無關我——”
“我真丟下小野走了,小巍,替我看好。”
到了後期,宋英軍開始吐字費力,護士查表,叫停。將人全部驅走後,宋英軍再次陷入昏迷。
之後,再未蘇醒過。
重症監護室內的第五日,宋英軍呼吸驟停兩次,有並發症,多器官衰竭,向家屬下病危通知書。
第六天,第二次病危。
第七天,一個白日,兩次病危。
第八天下午,夕陽將暗,宋英軍搶救無效,宣告死亡。
血潑一般紅烈烈的天。
那廂黑幕欲落,這廂白布已遮。
丙戌年,庚寅月,丙戌日,酉時,時辰儘。
宋英軍的葬禮,宋俊一手經辦。
白紙白燈籠,停屍七天。火化,頭七後入葬。吊唁人,送葬者,泱泱,擠滿雲石胡同,來往不絕。
宋野枝聽好多遍,請節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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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六月,冬去夏來,還有老者迢迢趕來北京,被子孫攙扶,跪去碑前,說番體己話。宋野枝負手站墓園樹下默然地等,躲這不饒人的豔陽天。
不似下葬那日的天氣,滂沱大雨。
那一趟後,濺一身黃泥點。泡了洗,洗了泡,整一天,沒洗淨。掛院裡曬了幾日,黃色暈在黑色西服上,乾時像一幅抽象畫,好看。宋野枝一件件折好,壓去箱底。
易青巍下班早,宋野枝把人安置好了,獨身回家,見他在廚房淘米。
“怎麼樣?”
宋野枝脫鞋換衣,說:“是個好人。”
易青巍罵他傻,問:“我是說,有沒有訂飯館請人吃飯,有沒有帶去酒店安排住處。”
宋野枝想了想,說:“真是個好人,我就把他們送去雲石胡同住了。老爺爺和陶叔認識,兩個人高興壞了,一頓敘舊。”
易青巍把飯煮上,說:“收拾客房也費不少力。”
“陶叔——說他無聊,哪邊兒的房都掃得乾乾淨淨。”
“那好,離小陶勳來也沒幾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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