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曆十月初六，天光才剛剛亮透，奉天殿的琉璃瓦還浸著夜露的寒氣，銅鶴香爐裡的檀香卻早已燒得馥鬱，氤氳著滿殿的肅穆。
朱元璋一身朱紅常服，端坐龍椅之上，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階下文武百官。
往日朝會，總要先議漕運、再論農桑及其他國事，可今日不同，今日老朱的一句話，就引得朝堂地震。
“今日臨時召爾等前來，不為別事，隻為曹國公李文忠，議一議封王之事。”
朱元璋的話音落地瞬間，奉天殿裡先是靜得能聽見燭火劈啪作響，旋即便是轟然炸開的私語，像是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燎遍了整個朝堂。
封王！
這兩個字，像是淬了火的烙鐵，燙得滿朝文武心頭一顫。
自封建王朝開始，給外姓封王賜爵基本都是身後哀榮。即使有一部分朝代當年有些在世的王爺，那也基本都是利益問題。可以這麼說，除了皇帝的直係親屬，或者是繼承製的王爵，其他外人封王可以說是難於上青天。
就像是大明朝，便是徐達這般功勳蓋世的開國元勳，也隻得了個魏國公的爵位，要等百年之後，才能追封王號。
目前大明唯一有王爵的外姓人，也就是已經於洪武二年去世的常遇春了。
可常遇春是什麼情況，滿朝文武都心裡有數。
別說常遇春跟朱元璋是光著屁股一起玩的，就光說常遇春在大明還未建國前的赫赫戰功以及他和皇帝還是兒女親家這兩條，死後追封個王爵那是理所當然的事兒！
可如今呢，朱元璋竟然提出了給外姓的活人封王，儘管這個人是李文忠，洪武大帝的親外甥兼義子，可那又如何，終究是個外姓人！
而且，此事還是朱元璋這個皇帝親口提出來的，無論是放到哪朝哪代，基本都可以說是亙古未有之事！
滿朝文武的臉色變了又變，文官們竊竊私語，眉頭緊鎖，勳貴們則攥緊了朝笏，眼神裡既有豔羨，又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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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此時不禁在想，這洪武大帝的心思，從來都是深不可測，今日這番舉動，莫不是又要出什麼雷霆手段？
就這樣，朱元璋也沒有阻止眾人的議論，太子朱標也並未喝止，直到過了大概小半個時辰，喧囂才漸漸平息。
這時，一道身影從眾臣中站了出來，他一身青袍，麵容方正，脊背挺得筆直，正是當今的禮部尚書——劉仲質。
“陛下！”劉仲質拱手作揖，聲音朗朗，在殿中格外清晰，“曹國公雖然戰功赫赫，位列勳臣前列，可他已是位極人臣。然祖製昭昭，封王賜諡，乃身後殊榮，斷無生前冊封之理。此舉於禮不合，還請陛下三思！”
劉仲質這話一出，頓時像是點燃了引線，朝堂又是響起了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劉仲質這人，是去年才提拔上來的禮部尚書，取代的是呂本。
呂本也就是前太子側妃呂氏的生父，浙東文官集團的代表之一。
自呂氏被暗中處決，呂本一係便成了朱元璋和朱標父子暗中打擊的對象。這父子二人不動聲色地陸續清算著，不過隻一年的光景，便將呂本及其一係中重要官員挨個兒罷黜，把東宮幕僚出身的劉仲質推上了禮部尚書的位置。
可誰都知道，劉仲質這人，是個認死理的犟脾氣。他是太子幕僚出身，卻從不攀附東宮勢力，眼裡隻認禮法祖製。便是麵對洪武大帝，該說的話，他也是半句也不會藏。
又是一番討論之後，朝臣中陸陸續續響起了附和劉仲質的聲音——
“劉尚書所言極是！”
“對，祖製不可違，望陛下萬勿意氣用事！”
“陛下，曹國公若真封王，恐開後世僭越之先河啊！”
吏部、戶部的幾位老臣緊跟著站出來，言辭懇切，句句不離“祖製”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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