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的是,瑾瑜族長與整個花精一族那如同陰雲般籠罩心頭的不安預感,並未隨著時光流逝而消散,反而以一種遠超她們預想的速度與殘酷,被血淋淋的現實所印證,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碎了青漓河畔維持了無數歲月的寧靜幻夢。
這一日,原本應是如常的祥和正午。位於青漓河上遊百裡之外,一處毗鄰著綿延無儘、古木參天的蒼茫山脈邊緣地帶,名為“聽風小築”的花精族邊境哨站,正沐浴在慵懶的暖陽之下。
聽風小築,名如其境,並非什麼軍事化的森嚴堡壘。它由七八株蘊積了數千年天地靈韻、已然通靈的“聞風古木”自然構成主體。這些古木枝乾虯結蒼勁,粗壯柔韌的藤蔓優雅地交織、垂落,巧妙地構築成幾座懸於半空的了望平台、數間小巧玲瓏的樹屋居所以及存放物資的天然儲藏室。整個哨站與周圍的青山綠水完美融合,不著絲毫斧鑿痕跡,仿佛本就是這片山林自然生長出的一部分。平日裡,此處僅有十餘名輪值駐守的花精,她們的任務相對輕鬆:觀測上遊水情是否澄澈豐沛,記錄天象雲氣的細微變化,以及,最為重要的,時刻警惕著蒼茫山脈那幽深莫測的密林邊緣,是否會傳來不同尋常的異動。這裡,是花精一族延伸向外部世界的、最為敏銳的“耳朵”與“眼睛”。
駐守於此的花精們,大多性情沉靜,喜愛這裡的清幽。她們或在了望台上輕聲交談,感受著風帶來的遠山氣息;或俯身於清澈的溪流邊,浣洗著采集來的靈露器具;更有甚者,倚靠在古木溫暖的枝乾上,指尖輕撫著新生的嫩葉,與之進行著無聲的靈性交流。一切都顯得那般安寧而愜意。
然而,毀滅的陰影往往降臨於最不經意的時刻。
正午時分,高懸於中天、原本散發著明媚光華的太陽,毫無征兆地黯淡了下來。並非是被飄過的雲朵遮擋,而是一種詭異的、仿佛能吞噬光線的淡灰色“煞雲”,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悄無聲息卻又迅速地彌漫、侵蝕了整個天際。陽光被扭曲、吸收,給大地投下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沉悶壓抑的陰影,仿佛連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
幾乎在同一時間,腳下原本堅實厚重的大地,開始傳來一陣陣沉悶的、如同來自九幽深處瘋狂擂動的巨鼓之聲!“咚……咚……咚……”這聲音初時遙遠,卻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穿透力,震得聞風古木的枝葉開始微微顫抖,溪流表麵蕩開了雜亂的漣漪。並且,這恐怖的震動正以驚人的速度變得劇烈、變得清晰、變得……近在咫尺!
“怎麼回事?!”
“地龍翻身了嗎?”
“不對!你們看山裡!”
駐守的花精們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變驚得花容失色,紛紛飛身而起,聚集到最高的了望台上,驚恐的目光投向蒼茫山脈的方向。
下一刻,她們看到了此生難忘、亦是生命終結前最後的恐怖景象——
從蒼茫山脈那幽暗得如同巨獸咽喉的密林深處,黑壓壓的獸群,如同決堤的毀滅洪流,洶湧而出!它們的數量多到令人絕望,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儘頭。衝在最前麵的,是皮糙肉厚如同覆蓋著岩石甲胄、獠牙彎曲闊如門板、雙目赤紅如浸染鮮血的蠻荒凶豬,它們奔跑起來如同一座座移動的小山,踐踏之處,草木成粉;緊隨其後的,是成群結隊、利爪閃爍著森然寒光、口中涎水橫流散發出腥臭的鐵背蒼狼,它們的眼眸中隻剩下饑餓與瘋狂;低空之中,盤旋著肋生破爛肉翼、節肢摩擦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哢嚓”聲響、口器開合間噴吐著墨綠色毒煙的飛天蜈蚣,毒霧所過之處,草木迅速枯萎焦黑;更有丈許高、渾身由堅硬岩石構成的巨猿,捶打著胸膛發出咆哮;還有潛行於獸群陰影之中、身形矯健、麵如惡鬼的鬼麵豹……
這些妖獸,彼此之間本應是天然的獵食者與獵物,存在著根植於血脈深處的恐懼與敵對。但此刻,它們仿佛被一股無形的、絕對瘋狂的意誌所統合、所驅使,徹底拋棄了天性,隻剩下最原始、最純粹的破壞與毀滅欲望。它們彙聚成一股無可阻擋的、散發著濃鬱腥臭與暴戾氣息的死亡洪流,目標明確無比——朝著遠方那靈氣最為充沛、生機最為盎然的青漓河下遊,瘋狂衝去!
“敵襲——!最高警戒!”哨站負責人,一位資曆較深的花精聲嘶力竭地尖叫起來,試圖啟動最強的預警法陣。
然而,太遲了。
獸潮的前鋒,那些以速度見長的鐵背蒼狼與鬼麵豹,幾乎在花精們發出驚呼的刹那,便如同黑色的閃電般,衝垮了聽風小築外圍布置的、用於預警和遲緩敵人的簡易草木禁製。那些散發著微弱靈光的藤蔓與荊棘,在狂暴的衝擊下,如同紙糊的一般,瞬間被撕裂、踩踏成泥。
“結陣!保護哨站!”花精們強忍著無邊的恐懼,奮力振動著背後晶瑩的翅膀升空,試圖憑借她們那在族群中還算不錯、但在獸潮麵前顯得微薄可憐的修為,進行最後的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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