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元抬眸瞥了一眼,以前他確實想過等平定天下之後,和大冰坨子她們去各處遊山玩水,走遍那些在沙盤上見過卻從未親歷的山川大河。
可真的到了這一天,他才發現自己根本走不掉。
是他整個大炎拖入了內戰,是他讓億萬生靈逝去,也是他讓這片土地遍布瘡痍。
戰爭確實結束了,但世界已處在變革的混沌,在它徹底邁向未來之前,他無法一走了之—縱使這條路走到儘頭時,他已成為如先帝李耀玄那般的權力怪物。
當然,對此許元倒也並非太過擔心。
因為他老爹已然給出了解法。
李耀玄與許殷鶴其實並無區別。
一樣的雄才偉略,一樣的理想踐行者。
唯一的區別便是許殷鶴在權力噬心的過程中為自己設下了人性的「錨點」,而李耀玄卻因意外喪失了它。
年幼之時,隻覺平常。
近年來,方才徹底理解。
能在那排山倒海般的重壓之下,堅持每日回家,想來那老爹是將自己人性的「錨點」定在了他們身上。
許元抬眸,望向了頭頂那一方碧藍如洗的天空。
槐枝在風裡輕輕搖晃,幾片嫩葉的邊緣被日光透成半透明的翠色,葉影在他臉上浮動,明暗交替。
質疑、理解、成為、然後超越?
嗬....
日光從樹冠的縫隙裡傾落,在青石板地麵上投下一塊塊碎金。喧囂聲依舊,但那些聲音遠遠地貼著街巷的牆壁流淌,無法再浸入他所在的這片樹蔭分毫。
衣袖被風輕輕撩起,玄黑鎏金的料子在日光裡漾出一層淺淡的光澤,許元於市井中隱沒,經過方才那番走馬燈式的遊逛,也算是定下了接下來該去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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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依舊是當年那個京城。
青石板路、槐樹蔭蔽、高調過世的紈繡和高聲爭論的書生,二十年前是這樣,二十年後還是這樣,可他...比起當年卻已變了太多。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
老東西就該有老東西的樣子。
想著,龐大靈視蔓延開去,幾乎瞬息便幾近籠罩了半個帝安巨城。
不多時,許元的注意力便停留在一片商業街中。
錦華商街,人來人往。
許歆瑤穿著一身紫色的馬麵紗裙,上衣修身勾勒豐盈與纖腰,下身繁蕪的薄紗堆疊捂得嚴實,但步履生風之間,薄紗飄蕩散開又將她那雙筆直的雙腿映得若隱若現。
她一人走在其中,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矚目,若非天工院的袖標格外顯眼,恐怕會有不少自命不凡的修者上前搭話。
許元有些驚訝能在街上看見小四。
內戰時期,作為皇庭中樞中唯一一個修為淺薄的高層,許歆瑤可以說是被宗盟「照顧」的無微不至,針對她個人的刺殺二十年間從未停歇。
大大小小上千次,說她是大炎耐殺王都毫不為過。
也因此,現在許歆瑤每逢出門都會帶著一大幫子人,凡她過市,甚至沿途街道都得清空戒嚴。
而今天,她卻隻有一個人。
靈視中,許歆瑤的腳步走走停停。在一間賣綢緞的鋪子前站了一會兒,沒進去,在一間食肆門口停下來看了看,也沒進去。
向走了幾步,折回來,在河邊一棵垂柳底下站了片刻,然後又繼續往前走。
說是逛街,但卻像是在找什麼東西,亦或者...等什麼人。
許元心裡冒出這麼一個念頭,沒細想,身形消失原地。
這一條沿河而建商業街,河流寬約十餘丈,幾艘畫舫在河上靜靜淌著,兩側行人擁擠,像是江南的園林古鎮。
悄無聲息的來到許歆瑤的身後之時,她站在一個蜜餞攤子前發呆,保持著剛才看到的狀態,像是走神,又像是在想事情。
攤主是個白髮老頭,攤位上還插著一些糖葫蘆,裹著的糖殼在斜陽下頭泛著亮光。
許元唇角微微勾起,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腰窩。
「唔嗯!」
許歆瑤立刻像是被驚嚇的兔子,身子跳了一下,周身陣紋瞬間激盪,回眸望來之時,她手上已經多了一個泛著微光的輪盤,毀滅的氣息在其中醞釀。
許元見狀連忙行了一個法國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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