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
天還沒亮透,京城裹在一層薄霧裡,像蒙了層灰白的紗。
城南菜市口,賣燒餅的王老頭哈著白氣,支起攤子,習慣性往對麵牆根下一瞥。
整麵牆,竟然全是白紙黑字,密密麻麻,貼得連條縫都不剩。
“喲,這是哪家貼的告示?”
他湊過去瞅了半天,一個字不認識,伸手便想揭一張墊燒餅。
“別動!”一聲斷喝從身後炸開。
一個早起趕路的青衫書生不知何時停了腳步,正死死盯著牆上的文字,麵色漲紅,嘴唇微微發顫。
“這是……”
他匆匆讀了幾行,聲音陡然拔高:“好文章!這是當世雄文啊!”
這一嗓子,把半條街都炸醒了。
賣菜的、挑水的,呼啦啦圍了一圈。
一個白發老秀才擠到最前麵,捋著胡子從頭讀到尾,讀完仰天長歎。
“妙啊!海防之策切中要害,鹽政之論振聾發聵!
老朽讀了四十年書,從未見過如此通透的策論!”
“什麼海防,什麼鹽政?”王老頭拉著老秀才的袖子,“老先生,這上頭到底寫了啥?跟咱老百姓有關係沒?”
老秀才道:“怎麼沒關係!這篇文章說的是,鹽價要降,糧價要穩,海邊漁民也要吃飽飯。
若能照此施行,你這燒餅的麵價……至少能降兩成。”
“當真?!”
王老頭眼珠子瞪得溜圓,蹲下身去看落款,急得直搓手:“這誰寫的?誰寫的?”
旁邊有識字的念出來了:“孟青瀾。”
“孟青瀾!”王老頭一拍大腿,聲音大得像打雷,“這是好人哪!這種人就該當大官!就該當宰相!”
日頭漸漸升起來,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讚不絕口。
同樣的場景,在全城各處同時上演,茶館裡有人高聲朗讀這篇策論,酒肆中有人抄寫傳閱。
就連街邊擺攤的老嫗都知道了:
有個叫孟青瀾的年輕舉子,寫了一篇頂頂好的文章,說的都是幫老百姓的大好事!
整座京城,像一鍋燒開的水,徹底沸騰了!
……
辰時三刻,禮部尚書府。
顧正臣在書房坐了一夜。
桌上的茶早已涼透,他卻沒有喝,隻是枯坐在太師椅中,眼底布滿血絲,滿臉死灰。
隻要一閉上眼,他眼前浮現的,全是孟青瀾交卷時那沉穩自若的模樣。
那樣的才華,那樣的抱負,就這麼被埋沒了!
他伸手,緩緩摘下烏紗帽,放在桌上。
“罷了。”他喃喃道,“這朝堂,老夫不待了!”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人“砰”地撞開。
老仆顧安跌跌撞撞衝進來,手裡攥著一遝皺巴巴的紙:
“老爺!出大事了,今天不知怎麼回事,滿大街都是孟相公的文章!您看!您快看!”
“什麼?!”顧正臣皺眉,一把奪過。
隻掃了一眼,他便渾身劇震,越看手抖得越厲害。
“海防者,國之藩籬也……”
“鹽政者,民之命脈也……”
一字不差。一字不差!
就是孟青瀾昨日那篇殿試雄文!
“怎麼……怎麼可能?”顧正臣聲音都變了調,“這從何而來?”
顧安語無倫次地說:“是啊,老爺,這真是古怪極了,京城到處都貼滿了這篇文章!
菜市口、東市門、國子監、六部衙門前……百姓圍得水泄不通!
都在誇孟相公是狀元之才!還有人說,說……”
“說什麼?”
“說若是這樣的文章都當不了狀元,要麼是考官嫉賢妒能,要麼就是、就是……”
“是什麼?!”
顧安偷看了老爺一眼,聲音更小了,“要麼就是皇上……昏聵無能。”
顧正臣卻猛然抬頭,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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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著笑著,兩行濁淚便滾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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