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家後山的柴房，破敗依舊。但此刻，站在門口等待的夜玄，卻已與片刻前躺在棺材裡的殘破身影判若兩人。
福伯的效率出乎意料地快。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端來了一盆尚帶餘溫的清水，又不知從哪裡翻箱倒櫃，尋來了一套半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的青色布衫——這是夜家最低等仆役的製式衣物，也是原主記憶中能擁有的最好“體麵”。
夜玄沒有嫌棄。他褪下那身沾滿血汙、散發著腐朽氣息的破爛衣衫，露出精赤的上身。水盆中的清水倒映出他此刻的身形。皮膚不再是病態的蒼白，而是透出一種溫潤內斂的玉色，流暢的肌肉線條在清瘦的骨架下若隱若現，蘊含著一種初生的、爆炸性的力量感。原本遍布的淤青和傷痕，在混沌氣息的滋養下已經淡去了大半，隻留下淺淺的痕跡。唯有額角那道撞碑留下的裂口，依舊猙獰，像一道恥辱的烙印，也像一柄隨時會出鞘的寒刃。
他掬起清水，潑在臉上。冰冷刺骨的水流衝刷過麵頰，帶走汙穢，也帶來一種新生的清醒。水流順著脖頸淌下，滑過結實的胸膛，洗去最後一絲棺槨中的腐朽氣息。
換上那身半舊的青色布衫，略顯寬大，卻掩不住他此刻挺拔如鬆的身姿。濕漉漉的黑發隨意披散在肩頭，幾縷發絲貼在光潔的額角，襯得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龐愈發冷峻。洗去血汙後，那份原本被狼狽掩蓋的、近乎妖異的俊美徹底展露出來，眉如墨畫，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尤其是那雙眼睛，深邃如寒潭，平靜無波，卻又仿佛蘊藏著能吞噬一切的漩渦，讓與之對視的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心悸。
福伯在一旁看著，隻覺得喉嚨發乾，心臟砰砰直跳。眼前這位少爺，容貌依舊是那個少爺，但氣質……卻如同脫胎換骨！那挺拔的身姿，那冷峻的眼神，那舉手投足間不經意流露出的、仿佛與生俱來的尊貴與漠然……這哪裡還是那個唯唯諾諾、任人欺淩的廢物少爺？這分明是一位……睥睨天下的君王，剛剛從血與火的沉睡中蘇醒！
“少……少爺，您……您要去哪？”福伯看著夜玄徑直走向柴房外那條通往夜家核心區域的小徑，心頭猛地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了上來。
夜玄腳步未停，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福伯耳中：
“演武場。”
演武場？！
福伯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演武場！那裡是夜家子弟每日修煉、比鬥的地方！更是昨日……玄少爺被夜天鷹當眾羞辱、毆打，最終撞碑自儘的傷心地！
玄少爺剛死裡逃生，傷勢未愈，此刻去演武場做什麼？！那裡此刻，正是夜家年輕一輩最集中的時候，尤其是那個下手狠毒的夜天鷹，肯定也在！
“少爺！使不得啊！”福伯急得差點跳起來，踉蹌著追上去，一把抓住夜玄的衣袖，聲音帶著哭腔和極度的恐懼：“您剛緩過來，身子還虛著！那裡……那裡都是人啊！夜梟他們……他們會再對您下毒手的！老奴求您了，先回屋歇著，等養好了傷，等家主……”
“福伯。”夜玄停下腳步，轉過頭。那雙深邃冰冷的眼眸落在福伯抓著自己衣袖、因恐懼而劇烈顫抖的手上。
沒有憤怒，沒有斥責，隻有一種平靜到極點的注視。
福伯的手像是被烙鐵燙到一般，猛地縮了回去。那眼神太冷了，冷得讓他靈魂都在顫抖，仿佛再多抓一秒，自己的手就會被凍成齏粉。
“昨日之辱，昨日之‘死’。”夜玄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珠砸落，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後山小徑上。“今日，該清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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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轉身，沿著那條落滿枯葉、蜿蜒通向夜家核心區域的青石小徑，邁步走去。步伐沉穩，背影挺拔，在夕陽的餘暉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孤絕而冷硬的影子。
福伯呆立在原地，看著那漸行漸遠的背影，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勸阻？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他連靠近的勇氣都消失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攫住了他，不是對夜天鷹的恐懼，而是對眼前這個脫胎換骨的少爺……那平靜話語下，所蘊含的、足以凍結靈魂的殺意與決絕！
“清……清算……”福伯喃喃自語，渾濁的老眼望向演武場的方向，充滿了極致的擔憂和一種莫名的……心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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