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秋那“自言自語”式的指點名聲,如同第七雜役穀潮濕空氣中無聲蔓延的菌絲,悄然滲透到每一個絕望的角落,終於,觸及到了穀中一個相對特殊、卻也最為執拗的群體——那些心中懷揣著劍修夢想,卻因資質平庸、資源匱乏,不得不在這泥沼中掙紮,將一縷微弱的劍心深藏於沉重現實之下的弟子。
這其中,有一個名叫石堅的少年,格外引人注目。他約莫十六七歲,身材壯實得像一頭倔強的牛犢,皮膚因常年礦坑勞作而呈古銅色,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滄桑與沉默。他是四靈根資質,金靈根稍顯突出,卻遠未達到劍修所需的“銳金之體”的標準。他賴以修煉的,是一部不知從哪個廢棄洞府或已故長輩遺物中翻撿出來的、封麵殘破、字跡模糊的《庚金訣》前兩層手抄本。此訣在青雲宗浩如煙海的典籍中,隻能算是最為基礎、大路貨色的金係煉氣法門,附帶幾手粗淺的、勉強可稱之為“劍訣”的凝氣成刃之術。
石堅的性格,如同他的名字,堅忍,執拗,甚至有些死板。每日完成那足以壓垮常人的繁重雜役後,當其他弟子癱倒在地喘息或沉沉睡去時,他幾乎將所有殘存的精力與時間,都投入到了修煉《庚金訣》和反複演練那幾式簡陋劍訣之上。他心誌之堅,肯下苦功的程度,在第七穀有目共睹。然而,現實殘酷,功法本身殘缺不全,行氣路線多有謬誤或缺失,導致他進展極其緩慢,三年來,修為始終在練氣二層初期徘徊,凝練出的庚金劍氣總是顯得渙散無力,色澤暗淡,邊緣模糊如同風中殘燭,徒具其形,缺乏劍修應有的那種一往無前、銳不可當的“鋒芒”。這,成了他心中最深沉的痛與不甘。
他也隱約聽到了關於葉秋的種種“邪門”傳聞,起初對此嗤之以鼻,甚至帶著一絲屬於劍修(哪怕是最底層的)的傲氣與偏見。在他看來,劍道唯精唯純,講究的是水滴石穿的苦功、是對劍訣一絲不苟的貫徹、是心無旁騖的專注,豈是那些聽起來如同兒戲的“笨辦法”、“怪念頭”所能指點的?那是對劍的褻瀆!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親眼目睹了身邊幾個修煉普通功法、曾與他一樣陷入瓶頸、愁眉苦臉的弟子,在“偶然”聽聞葉秋的“夢話”後,竟真的如同開了竅一般,困擾多年的關卡出現了鬆動!張淼突破練氣一層時的狂喜,王五畫符成功率提升後的振奮,都像細小的針尖,一次次刺向他心中那堵名為“固執”的牆。
這日晚間,月華如水,清冷地灑滿山穀,卻驅不散第七穀固有的陰寒與壓抑。石堅在自家石屋前那片坑窪不平的空地上,再一次開始了日複一日、近乎自虐般的修煉。他麵色凝重,深吸一口氣,努力調動起丹田內那點微薄得可憐的庚金靈力,依照《庚金訣》上那模糊不清的圖示和語焉不詳的口訣,引導其沿著一套繁瑣而效率低下的路徑運行。隻見他額角青筋暴起,汗水迅速浸濕了破舊的衣衫,指尖微微顫抖,一道長約尺許、色澤如同摻了雜質的黃銅、邊緣模糊如同煙霧般的淡金色氣劍,極其艱難地、顫顫巍巍地在他指尖凝聚成形。那氣劍光芒黯淡,極不穩定,仿佛隨時都會潰散成一團無序的能量。
“凝!固!”石堅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帶著血絲的嘶吼,用儘全身力氣,將這道搖搖欲墜的氣劍,向著三丈外一塊他專門用來測試劍氣的、質地堅硬的廢棄玄鐵礦渣,奮力刺出!
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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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輕響,如同鈍刀劃過糙石。
氣劍與礦渣接觸的瞬間,光芒驟滅,潰散成點點金芒消散在空中。而那礦渣表麵,隻留下了一道淺得幾乎看不見的白色劃痕,連最外層的石皮都未能徹底破開!與往日的結果,毫無二致。
三年苦修,千百次嘗試,竟連一塊無人問津的廢礦渣都難以損傷!巨大的挫敗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石堅。他頹然散去了指尖殘餘的氣勁,雙腿一軟,幾乎跪倒在地,雙手撐在冰冷的地麵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月光照在他汗濕的、寫滿了沮喪與不甘的臉上,那雙原本堅毅的眼眸中,此刻充滿了近乎絕望的迷茫。難道……自己的劍道之路,真的從開始就走錯了嗎?難道這殘缺的《庚金訣》,注定是一條死胡同?
就在他心神激蕩,幾乎要被自我懷疑吞噬之際,一個熟悉的、稚嫩中卻帶著一種奇異穿透力的聲音,如同夜風送來的低語,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聲音來自旁邊那間甲叁號石屋的陰影裡。
隻見葉秋正坐在門檻旁一塊光滑的石頭上,手裡拿著一塊他從礦坑深處精心挑選出來的、形狀不規則、卻隱隱透出金屬光澤的礦石,用小手指的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礦石表麵,仿佛在跟這塊沉默的石頭進行著一場無人能懂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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