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押房內，死寂無聲。
燭火搖曳，將紀千臉上的傷疤映照得如同扭曲的溝壑。
他的獨眼裡，寫滿了驚駭與不解。
“他這是要逼你，跟整個京營為敵！跟陳懋，跟那幫手握重兵的國公侯爺們，拚個你死我活！”
紀千的聲音嘶啞，像被砂紙磨過。
“這是一條死路！”
林遠沒有回頭。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那聲音裡，沒有恐懼，沒有退縮，隻有一種冰冷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平靜。
“紀僉事。”
“你不好奇嗎？”
“這京營，數萬大軍，吃的是朝廷的糧，拿的是朝廷的餉。”
“它，到底是誰的京營？”
紀千愣住了。
他被這個問題，問得啞口無言。
是啊。
它是誰的京營？
是陳懋的？是鄭亨的？是王通的？
不。
它應該是皇帝的。
是朱家的。
是大明的。
可現在，它似乎成了那些將帥的私產。
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紀千的獨眼裡，那股因恐懼而生的瘋狂，漸漸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冰冷的殺意。
“我明白了。”
他沙啞地開口。
“陛下要的，不是查案。”
“陛下要的，是收權。”
“他要用你的手，把這些驕兵悍將的爪子，一根一根，全都剁下來！”
“沒錯。”林遠轉過身，臉上無悲無喜。
“所以，這不是死路。”
“這是，唯一的活路。”
他走到桌案前，將那道滾燙的聖旨，放在了桌上。
“傳我的令。”
“召集所有百戶以上官校，一炷香後，簽押房議事。”
紀千沒有多問，轉身便走。
他知道，林遠已經有了計劃。
一個，瘋狂的計劃。
……
一炷香後。
北鎮撫司，簽押房。
數十名剛剛經曆了一夜血戰的錦衣衛官校，擠滿了這間不大的屋子。
他們一個個神情肅穆，身上還帶著未乾的血跡和煞氣。
趙謙站在最前麵，臉色蒼白，努力讓自己的雙腿不再發抖。
林遠坐在主位，紀千則像一尊門神，站在他身後。
“諸位。”
林遠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聖旨的內容，想必你們已經聽說了。”
“陛下命我，巡查三大營。”
此言一出，房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和紀千之前如出一轍的驚駭。
“大人！不可啊！”
一名資格最老的千戶，硬著頭皮出列。
“三大營，那可是國之柱石！裡麵將校皆是百戰之士，我們……我們錦衣衛，如何能……”
“你的意思是，陛下的聖旨，是錯的？”
林遠淡淡地打斷了他。
那名千戶渾身一顫，連忙跪下。
“屬下不敢！屬下隻是……”
“隻是覺得，我們去了，就是送死。對嗎？”林遠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那名千戶把頭埋得更低，不敢言語。
這代表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林遠環視一周，將所有人的恐懼和不安，儘收眼底。
“我問你們。”
“你們是錦衣衛，是天子親軍。”
“你們的刀，是用來做什麼的？”
“是用來，保衛陛下，掃清奸佞的！”趙謙第一個大聲回答，試圖表現自己。
“說得好。”林遠點了點頭。
“那現在，奸佞就在京營裡，與漢王餘孽，沆瀣一氣。”
“你們的刀，還利否？”
沒有人回答。
他們的刀，再利，能快得過神機營的火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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