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 發現美的眼神
越棠有日子沒見長公主了。還記得那回仲春時節,公主府裡,她生平頭一次見識兩個男人為公主殿下競折腰,場麵太震撼,後來回想,還常有驚奇戰栗之感。
長公主今日依舊明麗華貴,從容瀟灑,到王府上做客就同回家一樣。見越棠進後苑,遠遠便主動招呼她:“快來瞧,這兒的花侍弄得真漂亮,還是你眼光好。”
越棠含笑行過禮,順著長公主的視線偏頭瞧,映入眼簾一座花壇,彩金琉璃的須彌座,絳紫的望柱,十來丈見方的尺寸,疊石中錯落栽種著各式名花,漂亮是漂亮,卻不至於到驚歎的地步。可稍稍抬眼,便顯出精妙了,花壇那頭栽了一溜太平花,正是盛放的時節,純白的花朵簇簇開滿樹,遠遠望去如雲輕軟,風動間落英連綿如雪,花香似浪,那樣素淨的顏色,卻將整座庭院都照亮了一般。
越棠讚歎:“我不大愛逛園子,今日若不是阿姐,我都不知道,原來自家府上還有這般好風景。”
“世上不缺少美,隻缺少發現美的眼神。”長公主笑盈盈看她一眼,“棠棠,你什麼都好,就是這點需要曆練。”
長公主笑得頗有深意,越棠一時沒明白,才要應和,腦海裡忽然蹦出趙銘恩適才驚鴻一現的笑容。發現美......這算是美嗎?應該算吧,要不然自己從一開始就不會搭理他。放肆的馬奴,有些可以讓人包容,放在身邊取樂,有些就隻能找人伢子發賣了,省得糟心,區別不就在於美醜嗎?
越棠頓時有茅塞頓開之感,原來自己是個膚淺的人,會被外表蠱惑,忽略靈魂中深層次的東西。
但不得不說,承認並直麵自己的膚淺,是件樂事,簡單而坦蕩,不用顧忌什麼,像是褪去了一層殼。
思緒飄蕩開,不免心旌搖曳,恍惚了一瞬,才發覺長公主正玩味地瞧著她呢。越棠忙道:“阿姐的話有玄機,我一時想入神了,阿姐別見怪。”
長公主也不戳穿她,粲然一笑,廣袖在風中劃過一道弧度,落在蒼勁的枝椏間,姿儀俊逸,有種落拓不羈的名士風流,“哪有什麼玄機,我這人最不耐煩打官腔,這滿天下,我也就在陛下麵前勉強裝裝樣子,平常我可不委屈自己。你別多想,一句話拐三個彎揣度玄外之音,我們之間大可不必那樣。”
認識長公主個把月,越棠在這一刻終於對她生出由衷的好感,不止是帶著淡淡戒備的敬重。長公主是真性情的人,她的真性情富有感染力,接近她,自己也變得放鬆暢快了。
外頭熱,看過花花草草,便挪到邊上快雪軒中坐下。女使鋪開茶爐茶具,在一旁煎茶,越棠問:“殿下今日來,是有事要交代我吧?”
說起來意,長公主先告了聲罪,“今日來得突然,沒有提前知會你一聲,棠棠,你別見怪,實在是事情有些怪異,我怕拖下去出變故,隻好冒然過來,儘早和你通個氣。”頓了頓說,“周給事是你阿兄,是不是?”
越棠怔了怔,怎麼也想不到會在長公主口中聽見阿兄的名號,茫茫然點頭,“我阿兄諱立棠,在門下任給事中......殿下認識他嗎?”
長公主來不及解釋這些,隻告訴她:“今日駙馬下值回府,說起路過東市時瞧見了周給事,且不獨他一人,邊上還有位年輕女郎。駙馬本想上前打個趣兒的,卻見兩人神色都不大好,像是正鬨情緒,便沒言聲,隻作沒瞧見,回來當趣聞說給我聽。原本你阿兄沒成親,有關係親近的女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聽駙馬說,那女郎的麵相很眼熟,像是禁中的宮人,且雖沒著宮裝,卻忘了換鞋,日日瞧熟的內造式樣,一定錯不了。”
越棠呆住了,那日回周家撞見阿兄,她就說阿兄有情況,沒承想竟是和宮人牽搭上了!還公然當街同行,今日是駙馬瞧見,明天呢,是不是就傳到陛下耳中了?
公主沒道理誆騙她,這麼要緊的事,沒有十足的把握,也不會隨意開口。越棠震驚之下沒了主意,瞧著公主喃喃發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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