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軒不再看韓興,仿佛那已經是一件屬於李世明的貨物。
他揮了揮手,示意一隊精銳的親兵上前:“將韓興及其殘部拿下,小心看管,不得有失,亦不可怠慢。”
他特意強調了“不得有失”和“不可怠慢”。
顯然,在城池到手之前,韓興這件“貨物”必須保持完好。
幾名親衛上前,試圖攙扶住搖搖欲墜的韓興。
韓興用儘最後的力氣,猛地甩開了他們的手,自己拄著那殘破的刀柄,踉蹌了一步,終究沒有倒下。
他最後望了一眼江淮城的方向,那裡,陛下應該已經安全了吧。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任由黑暗與虛弱將自己吞噬,被楚軒的親兵架住,拖離了這片他用鮮血捍衛過的戰場。
晨光,終於完全灑落,照亮了這片狼藉的修羅場,也照亮了這場充滿背叛、交易與冷酷計算的黎明。
江淮城的輪廓在遠方沉默矗立,新的對峙與博弈,才剛剛開始。
江淮城的城樓高聳,冰冷的磚石在初升的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澤,卻無法驅散城頭彌漫的、比晨霧更加沉重的陰鬱與壓抑。
楚寧獨立在垛口之後,玄色龍紋披風在晨風中微微拂動。
他雙手撐著冰冷的牆磚,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目光死死地鎖定著城外那片逐漸平息了殺聲、卻依舊被濃重血色與硝煙籠罩的原野。
戰鬥,已經停止了。
不是勝利的休止,而是一種充滿不祥的、被強行介入後的沉寂。
目力所及之處,景象令人心頭發冷。
近處,是昨夜追擊又被韓興死死擋住、遺留下大量屍骸和破損軍械的唐軍戰場。
稍遠,是韓興部最後據守、此刻已被徹底淹沒的那片坡地,那裡屍積如山,破碎的“韓”字帥旗隱約可見,卻已不見任何屬於楚軍的活動跡象。
更外圍,則是如同移動的城牆與黑色潮水般、將那片區域以及更廣闊地域完全占據的軍隊。
西麵是打著幽州旗號、軍容嚴整的龐大步兵方陣,北麵與東北是剽悍狂野、騎兵往來穿梭的蠍族部落。
他們並未散去,反而隱隱對江淮城形成了半包圍的態勢。
而在這些敵軍之間,還能看到部分唐軍殘部正在重新集結收攏。
楚寧的臉色,陰沉得如同暴雨將至的天空。
胸膛中翻騰的,是難以言喻的憤怒、挫敗,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後怕與驚悸。
他贏了,又似乎徹底輸了。
贏了戰術層麵:他親率大軍,以雷霆之勢擊潰了唐軍主力,陣斬了大唐擎天巨柱郭子儀及其八千精銳。
並將大唐皇帝李世明逼入十死無生的絕境,取得了開戰以來最輝煌的勝利。
大楚鐵騎的鋒芒,天下無人可擋。
可他也輸了,輸在了戰略與人心。
十萬將士!
整整十萬大楚最精銳的兒郎,在連日血戰、尤其是昨夜最後的突圍與斷後中,埋骨在這江淮之畔!
這其中,有追隨他起兵的老卒,有剛剛嶄露頭角的年輕才俊,更有像韓興這樣獨當一麵的柱國大將。
他們的血,幾乎染紅了這條奔流不息的大江。
如此慘重的代價,換來的本該是一統天下的基石,卻因為楚軒的背叛、蠍族的介入、李世明絕境中的援軍,而化為泡影!
功虧一簣!
真正的功虧一簣!
他離摘下李世明的首級、終結大唐國祚、完成千古帝業,曾經隻有一步之遙!
那一步,被郭子儀的血肉之軀短暫阻擋,又被楚軒從背後捅來的冰冷一刀徹底斷絕。
更讓他心頭滴血的是韓興。
那個勇猛果敢、善於統帥的將領,昨夜毅然留下,以一萬孤軍,硬生生為他和主力大軍贏得了撤入江淮城的寶貴時間。
如今,城外戰火已熄,韓興的帥旗倒下,他本人生死未卜。
是被俘?
是戰死?
還是……
楚寧不敢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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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興若死,不僅是大楚折一臂膀,更是對他威信和情感的沉重打擊。
若被俘……落在楚軒或李世明手中,其下場恐怕比戰死更加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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