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沉如墨的夜空,被江淮城下、河灘曠野上無數的火把、燃燒的輜重以及尚未熄滅的戰火映照得一片詭異的昏紅。
喊殺聲、兵刃撞擊聲、垂死哀嚎聲以及戰馬的悲鳴,如同永不停歇的死亡交響,在夜風中翻滾激蕩。
張世傑率領的兩萬水軍精銳,如同一柄淬火的利刃,從聯軍最脆弱的側後方狠狠刺入,確實在最初造成了巨大的混亂和殺傷。
然而,公孫翼畢竟不是庸將,他在短暫的驚怒之後,迅速做出了最現實也最冷酷的部署。
以幽州軍“鐵壁營”為主的重兵集團轉身迎擊,試圖用厚重的步兵方陣和頑強的抵抗,將張世傑這柄尖刀死死抵住、消耗,甚至折斷。
戰鬥迅速進入了最殘酷的正麵絞殺。
水軍將士勇悍,擅長近戰亂戰,但麵對結成密集陣型、甲胄相對齊全。
且抱定了“穩住後方”死誌的幽州軍重步兵,他們的衝擊勢頭很快被遏製。
狹窄的河灘地形也不利於大規模迂回包抄。
張世傑部雖然不斷給幽州軍造成傷亡,迫使對方步步後退,但自身的推進也變得異常艱難緩慢,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戰場形成了新的僵持線,張世傑被幽州軍死死纏住,難以迅速突破,去直接威脅公孫翼的核心或有效支援正麵岌岌可危的馮木蘭部。
張世傑心中焦急萬分。
他渾身浴血,手持一柄特製的、刃口帶鉤的水戰長刀,親自衝殺在前,連續劈翻數名敵軍悍卒,試圖為部隊打開缺口,但收效有限。
他抬眼望去,正麵的戰團中,馮木蘭那麵赤色旗幟在敵軍黑色潮水般的衝擊下,顯得如此渺小和飄搖,仿佛隨時會被淹沒。
而江淮城頭上,守軍的遠程支援雖然仍在持續,但在黑夜和混戰中,效果已大打折扣。
時間,正在一點一滴地對楚軍不利。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與焦慮中——
“嗖!嗖!嗖!”
三支特製的、燃燒著刺眼橘紅色火焰的信號箭,帶著尖銳的呼嘯,猛地從江淮城西麵、馮木蘭戰陣的大致方位衝天而起!
它們在漆黑的夜空中劃出三道短暫卻無比醒目的軌跡,升至最高點後,才拖著光尾緩緩墜落。
這信號箭的光芒,不僅照亮了下方一小片血腥的戰場,更如同一道閃電,劈入了張世傑焦灼的心海!
他猛地勒住戰馬,抬頭死死盯著那三支正在下墜的火箭,瞳孔驟然收縮。
這不是普通的聯絡或求援信號,這是他與馮木蘭在戰前曾經短暫商議過的、代表特定戰術意圖的緊急信號!
其含義,結合眼下戰局,張世傑瞬間明悟:
先攻幽州,亂其軍心,再合擊公孫翼!
馮木蘭這是在告訴他,不要急於突破幽州軍的阻攔去直接救援她,而是應該集中全力,猛攻麵前的幽州軍!隻要能將幽州軍打疼、打亂,甚至打得他們產生動搖、潰敗,那麼整個聯軍戰陣的平衡就將被徹底打破。
幽州軍一旦潰退或陷入混亂,不僅會動搖聯軍士氣,更會直接暴露公孫翼蠍族騎兵的側翼和後路!
屆時,馮木蘭再從正麵穩住陣腳,甚至發起反擊,他張世傑再從側後猛攻,便可形成對公孫翼主力的夾擊之勢!
然而,這個計劃極其冒險,簡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因為執行這個計劃的前提,是馮木蘭必須在自己集中力量攻擊幽州軍的這段時間裡,獨自頂住公孫翼親率的、最為精銳和瘋狂的蠍族騎兵主力的全力猛攻!
萬一在這個過程中,馮木蘭的防線被提前突破,她本人戰死或被擒,江淮西門失守。
那麼,即使他張世傑擊潰了幽州軍,也將失去正麵支點。
陷入被回援的蠍族騎兵和可能重新組織的幽州潰兵前後夾擊的絕境,江淮城也可能在那一刻陷落!
“貴妃娘娘……你這是將自身和江淮城的安危,全都賭在了末將能否迅速擊潰幽州軍之上啊!”
張世傑心中劇震,握著刀柄的手微微發顫。
他看向馮木蘭戰旗的方向,眼中充滿了敬佩、擔憂與沉重的壓力。
他深知馮木蘭此刻承受的壓力有多大,那是在用血肉之軀,為他爭取扭轉戰局的時間和機會!
猶豫嗎?
當然猶豫!
這賭注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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