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身的衣服,將自己的上身袒露在孩子麵前,任由燈火照在自己身上。這是何等可怖的一幕,劉維一時看呆了,連憤怒都忘了保持。因為他還從沒有想象過,一個人的身上竟然有如此多的疤痕,而且每一道都觸目驚心,讓人過目難忘。<\/p>
劉羨指著身上的疤痕,逐個對劉維介紹道:“這是我十七歲時,為人強行擰斷了胳膊留下的,那個人身高一丈,堪稱是巨人;這是我十八歲在夏陽時,一個鮮卑人從山上向我射箭,箭矢正中眉心;這是我二十三歲在河東,夜探敵營時,一個匈奴神射手,射中我左肩,傷得不重;過了不到幾日,古木原一場血戰,又是一箭中我胸口,險些喪命……”<\/p>
這一句句簡單的話語,卻在劉維腦海中喚醒了腥風血雨,他不是沒有見過戰場,同樣也見過死人,可是像父親這般多的傷痕,卻是從未見過。這同樣也意味著,父親經曆過的困難要比他想象的還要多得多,而且他全部都戰勝了。<\/p>
這樣想著,劉維對父親的恨意漸漸消散了,他不得不同意老師嵇紹對父親的評價——“漢家天子的絕技,是他們的意誌,要戰勝不可能戰勝的,克服不可能克服的。用最堅定的意誌,一直走到成功為止。”<\/p>
劉羨見成功安撫住了這個孩子,心中稍顯寬慰,他重新穿好上衣,再次對劉維語重心長地說道:“柏舟,我和你說這些,不是向你訴苦,我是在告訴你,這世上沒有什麼是理所應當就能得到的。縱然我是大漢天子,我也不是什麼都能給你的。”<\/p>
說到這,劉羨一時有些詞窮了。他將目光投向初次見麵的次子,他好像很懂事地低下頭,不再有任何言語,可眼中的失落與寂寞卻怎麼也遮掩不住,反而讓劉羨的內心很是悸動與不安。<\/p>
老實說,方才那些話,其實並不是劉羨想講的話。他也覺得這些言語冰冷而沒有溫度,可突然之間,自己多了一個已經這麼大,卻一麵也沒有見過的孩子,劉羨同樣也不知所措,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隻是憑借著政治本能,想向他剖明利害,傳授道理。<\/p>
可一個孩子怎麼可能全懂這些呢?有些話是不可能靠言語來傳遞的。<\/p>
想到這裡,劉羨突然有些自責與明悟:道理永遠是最廉價的,原因很簡單,想到和做到,永遠是兩回事。就好像那一晚,他其實明明知道自己是在犯錯,卻不能夠拒絕羊獻容。他其實是很有些喜歡羊獻容的,隻是自己不肯承認。<\/p>
而相比於這些廉價的道理,愛是從來不講條件的。因此,哪怕是身為天子,他還有些最重要的話,尚沒有對孩子說。倘若今日不說,以後勢必將要成為兩人的心結。<\/p>
自己真是個傻瓜!想到這,劉羨豁然開朗,他心中咒罵自己,自己兒時想要什麼承諾,不是一目了然的嗎?何必這麼對著一個孩子要強呢?於是再次抓住劉維的手,在次子愕然的眼神中,他輕聲細語又鄭重其事地說道:<\/p>
“但無論如何,柏舟,你要記住,我是你的阿父,你是我的兒子。從今天開始,你有歸宿了,無論有什麼憂愁,你都可以說給我聽,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辱你,我隻想你以後能成為一個強者,一個不會再流淚的人,一個能讓你阿母引以為傲的人。”<\/p>
說到這裡,劉羨將次子拉入懷中,給了他一個久違的擁抱。果然,要不了多久,他的胸懷中就響起了啜泣之聲,緊接著是嚎啕大哭,孩子的顫抖令劉羨也感到傷感,他看著窗外的月光,想起過去的自己,繼而難免落淚。<\/p>
過去的那些洛陽歲月是痛苦的,且已經如泡沫般隨風而逝了,可對於劉羨來說,那卻是無法忘懷的部分,傷痕刻畫了自己,也塑造了自己。作為過來人而言,他已經能用坦然的眼光去審視,當做自己的財富,不悲不喜。<\/p>
可這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的,用孫秀的話來說,他也是一個好運的人。在中原如此猛烈與血腥的動蕩中,那些他熟知的、陌生的、相關的、不相關的人,許多都被攪了個粉碎,而劉羨卻存活了下來,這本身就是好運的一部分。但對於那些無法跨過的人來說,這就是永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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