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坐在軟榻之上,身上披著的錦緞披風,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內裡玄色嵌金絲的常服。他的目光從天幕上收回,落在帳前那片被戰火薰染得發黑的草地,眉頭微微蹙起,嘴角噙著一絲自嘲的笑意,心中卻是翻江倒海般的波瀾。
方才天幕之上,提及朱祁鎮將奪門之變比作他當年的奉天靖難,字裡行間雖未明言,卻隱隱透著一絲“同是篡逆,一脈相承”的意味。這讓朱棣不由得在心底自問——我很殘暴嗎?
一如他走過的那半生戎馬歲月。他想起自己登基之後,輕徭薄賦,鼓勵墾荒,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如今大多有了自己的田地,能吃上一口飽飯;想起自己五次親征漠北,麾下計程車兵們,哪怕是最普通的小兵,也能領到足額的軍餉,穿上厚實的冬衣,打起仗來,個個悍不畏死;想起那些跟隨自己靖難的勳貴,張玉、朱能、宋晟、傅友德……哪一個不是加官進爵,蔭及子孫,享儘了榮華富貴?
朱棣的嘴角,漸漸勾起一抹傲然的弧度,心中的自問,化作了無聲的辯駁——你問問我手底下那些百姓,我對他們不好嗎?你問問那些跟著我出生入死計程車兵,我對他們不大方嗎?
他又想起那些盤踞在江南的富商士紳,那些靠著海外貿易賺得盆滿缽滿的商賈,那些坐擁萬頃良田卻想著偷稅漏稅的地主。歷朝歷代,有哪個皇帝比他對商人士紳更優待的?
他不過是收了他們九成半的稅而已。
這話若是說出去,怕是要驚掉一地下巴,可在朱棣看來,這已是天大的恩典。要知道,這些商賈士紳,靠著大明的海禁開放,靠著朝廷的商船護航,賺的是金山銀山,拿出九成半的利潤上繳國庫,難道不是天經地義?更何況,他本來還打算這次北征大勝,班師回朝之後,就把這稅率降到八成半呢。
朱棣想到這裡,不由得輕輕哼了一聲,心中暗道——畢竟是朝廷嘛,總不能總是與民爭利。降他一成的稅,也算是朕體恤他們的不易了。
他這番藏在心底的話,雖未宣之於口,卻像是帶著某種無形的力量,讓立在軟榻兩側的宋晟、傅友德、王弼、張玉等人,皆是渾身一僵,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精彩起來,像是被人塞了一嘴黃連,哭笑不得。
這幫跟隨朱棣多年的老臣,哪個不知道陛下對商賈士紳的“優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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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成半的稅率啊!
這哪裡是收稅,這簡直是把人往死裡薅羊毛!
江南那些富商,哪個不是提起陛下就頭皮發麻?賺來的銀子,還沒捂熱乎,就被朝廷的稅吏上門收走了九成半,隻剩下半成勉強維持生計,日子過得比普通農戶還憋屈。如今陛下竟然還覺得自己寬宏大量,打算降到八成半,還自詡“不與民爭利”,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眾將領在心裡瘋狂吐槽——陛下啊陛下,您這哪仁慈?您這就差撅了那些商人士紳的祖宗十八代了!九半的稅減到八半,難不您本來是要把人快打死了,然後突然良心發現,說自己發了善心,隻把人打殘不打死,人家還得跪下來謝您的龍恩浩?
可吐槽歸吐槽,這話他們是萬萬不敢說出口的。
隻見宋晟率先躬,臉上出無比恭敬的神,聲音洪亮地說道:“陛下聖明!恤民,寬厚仁德,實乃千古一帝!”
傅友德隨其後,抱拳附和:“陛下所言極是!輕徭薄賦,澤被蒼生,此乃大明之幸,百姓之福!”
王弼和張玉也連忙跟著躬行禮,裡說著“陛下英明神武”“陛下仁德無雙”的話,那語氣,那神態,簡直是把“心悅誠服”四個字刻在了臉上。
他們上說得天花墜,心裡卻跟明鏡似的——陛下這哪裡是恤商賈,分明是把人薅禿了還覺得自己手下留。可轉念一想,陛下收上來的那些銀子,又何嘗不是用在了正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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