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鐵鏈拖曳地麵的“嘩啦啦”聲響,從殿外由遠及近。脫古思帖木兒被兩名膀大腰圓的禁軍架著,踉踉蹌蹌地走進了奉天殿。
他身上那件粗布衣衫早已臟汙不堪,沾滿了塵土與汗漬,原本還算壯碩的身形,此刻顯得有些佝僂,黝黑的臉龐上佈滿了風霜與疲憊,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眼神渾濁,再也沒有半分昔日北元天順帝的威儀。
當他的目光,落在禦座之上那個身著十二章紋龍袍、頭戴翼善冠的身影時,渾身猛地一顫,眼中閃過一絲複雜至極的光芒——震驚、屈辱、不甘,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畏懼。
他還是太子的時候,就曾聽身邊的謀臣說過這位大明燕王的事蹟。說他是開國功臣徐達的女婿,文武雙全,深得明太祖朱元璋的喜愛。在天幕出現之前,他也隻當朱棣是朱皇帝的四兒子,是一個鎮守北疆的藩王而已,頂多算是大明的一位悍將。
可如今……
脫古思帖木兒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世事無常,造化弄人,昔日那個他隻當是藩王的朱棣,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永樂大帝,而他這個曾經的北元皇帝,卻成了對方的階下之囚。
這是何等的諷刺!
他被禁軍按著,跪在了奉天殿的中央,距離禦座不過數丈之遙。他能清晰地看到,朱棣的臉龐輪廓分明,劍眉星目,周身散發著一股睥睨天下的帝王威儀。
那是一種久居上位,手握生殺予奪大權,才能養出來的氣場,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殿內的文武百官,齊聲高呼,聲音洪亮,震得殿頂的瓦片似乎都在微微顫動。
“平身。”朱棣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幾分威嚴,卻又不失平和。他的目光,落在脫古思帖木兒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當年的成吉思汗、忽必烈,橫掃草原,雄霸天下,何等的意氣風發蓋世英雄,居然有如此不堪的後代,就你這樣的,也配當皇帝?”
就這麼輕飄飄的一段話,如同一塊石頭,投入了脫古思帖木兒的心湖,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他本就心中憋著一屈辱與憤怒,此刻被朱棣這般當眾嘲諷,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死死地盯著朱棣,聲音嘶啞,卻帶著幾分歇斯底裡的怒吼:“朱棣!我再怎麼說也是大元的皇帝!是正派的黃金家族,是吉思汗的後裔!你居然敢如此辱我!欺人太甚!士可殺不可辱!”
他的怒吼,在空曠的奉天殿迴盪,卻沒有激起半分波瀾。文武百皆是麵不屑,如同看一個跳樑小醜,在他們看來,一個階下囚,也敢在永樂大帝麵前囂,簡直是不知死活。
朱棣聞言,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朗朗,帶著幾分嘲諷,幾分霸氣。他從座上站起,緩步走下丹陛,來到古思帖木兒的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之中,滿是輕蔑。
“士可殺不可辱?”朱棣冷笑一聲,聲音陡然變得淩厲起來,“那你為什麼不自殺殉國,反而在此苟活於世?!你要真的有骨氣,在捕魚兒海被攻破王庭的時候,就該拔劍自刎,一死以報社稷!”
“那樣的話,我朱棣也會敬你是條漢子,給你留個全,讓你土為安!可你沒有!你逃了!你像一條喪家之犬一樣,狼狽不堪地逃了!最後還是被我的大軍生擒活捉!你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談‘士可殺不可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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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的話,如同尖刀一般,字字句句,都在了古思帖木兒的痛。他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哆嗦著,想要反駁,想要辯解,可話到了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朱棣說的沒錯。
他怕死。
他是大元的皇帝,是草原的主宰,他過至高無上的權力,過錦玉食的生活,他捨不得死。
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人間的帝王,坐在至高無上的皇位上,懼怕的無非就是三件事——失勢、叛,還有死亡。秦皇漢武,唐宗宋祖,無不如此,是人都會怕死!
他曾經以為,自己可以永遠坐在那個位置上,可他沒想到,自己會敗得如此徹底,會淪為階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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