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西山島碼頭。
西山島,大小船隻擠滿了碼頭,桅杆林立如雲。
從南直隸各府、浙江北部趕來的官員、商賈,雲集西山島。
碼頭上人聲鼎沸,挑夫吆喝聲、船家叫賣聲、箱籠碰撞聲混成一片。
一艘從蕪湖來的大船緩緩靠向岸邊。
甲板上站著十幾個人,神情間都是充滿了焦慮。
為首之人,是蕪湖知府李維新,四十出頭,臉色蠟黃,眼窩深陷。
簇擁在他身後的,除了來自蕪湖的官員,還有當地鋼坊、印染坊的坊主,以及各大行會的會首。
大明時期的蕪湖,隸屬南直隸太平府。
憑借長江黃金水道的漕運樞紐優勢,以及皖南本地的原料稟賦,蕪湖成了江南重要的民營煉鋼中心,以及蘇鬆棉紡配套印染基地。
知府李維新身後,一名五十多歲黑臉漢子,狠狠吐了口唾沫,開口道:"他娘的,這趟要是空手回去,蕪湖的鋼坊就真要砸鍋賣鐵了!"
這人是蕪湖鋼坊行會的會首,名為鐵漢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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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崇禎五年以前,民營煉鋼業鼎盛,官冶鐵業則是逐漸衰落,民營作坊成為主流。
蕪湖因原料易運、燃料充足、水運銷便,成為江南最具規模的煉鋼中心,所煉的鋼材就是赫赫有名的‘蘇鋼’。
其煉鋼業,技術成熟,產品實用,產銷輻射廣,煉鋼業空前繁榮,是大明軍工主要鋼材供應商。
然而近年來,蕪湖的煉鋼業江河日下。
主要是因為京師的煉鋼廠,由於采用了新式的煉鋼技術和管理,再加上深厚的背景,迅速取代蘇鋼,取代蘇鋼成為大明軍工的供貨商。
蕪湖的鋼坊,因此遭受到了近乎毀滅性的打擊。
染坊的坊主顏德潤苦笑道:"我家染坊半年前就關門了,三百多個工匠全散了,再這樣下去,蕪湖的印染坊都要喝涼水度日了。"
蘇鬆棉布,衣被天下。
然而蘇鬆棉布的印染環節,卻都是在蕪湖完成的。
蘇鬆的白坯布,會運往蕪湖,染成色布後銷往天下。
蕪湖的印染業,依托蘇鬆棉紡的繁榮而興起。
然而隨著浦東的崛起,工廠化印染模式,取代了傳統的作坊印染。
加上蘇鬆棉布受到衝擊,蕪湖的印染業因此受到沉重打擊,如今的狀況比煉鋼業還要慘不忍睹。
煉鋼和印染業就是蕪湖的兩大支柱,不計其數的商人、百姓都靠這個吃飯,身為蕪湖知府的李維新自然是坐不住了。
這次接著西山島開博覽會的機會,專門帶著官員、商人前來。
尋找出路隻是個借口,主要的目的,是找到機會拜會國師雲逍子,望他給蕪湖的鋼坊和印染坊一條活路。
畢竟京師的煉鋼廠和浦東的紡織、印染廠,都是國師一手扶植的,隻要他能點頭,從手指縫裡漏一點,幫蕪湖續命。
"我看這所謂的博覽會,就是個斂財的幌子。"
一名大染坊的坊主小聲嘀咕道,"前頭搞新式煉鋼廠,後頭又弄印染工廠,把咱們擠得喘不過氣,現在又要賣什麼新機器、新方子,這不是把咱們朝死裡薅嗎?"
"可不是!"
又有一人接過話頭,"聽說蘇鬆和杭嘉湖那邊的紡織行,這才根本就沒理會,還在四處串聯,準備搞一次大的。要不,咱們蕪湖跟著響應一下?"
有人跟著附合道:"對啊,鬨大了,朝廷也得管管!"
蘇、鬆、杭、嘉、湖,指的是蘇州、鬆江、杭州、嘉興、湖州五府,是江南乃至整個大明棉布、絲綢紡織中心區域,代表著大明的紡織業。
所謂搞一次大的,眾人心裡都清楚,就是織工罷工。
萬曆年間爆發的織工暴亂,也隻是僅限於蘇州城一地而已。
這次要是在五府鬨騰起來,規模比那次何止要大十倍?
到時候恐怕整個江南,都要大亂了。
知府李維新猛地回頭,嚇得臉都白了:"住口,誰再敢胡說八道,回去就按煽動鬨事論罪,嚴懲不貸!"
商人們嚇得縮了脖子。
鐵漢卿歎了口氣,低聲勸道:"府尊大人息怒,他們也是急紅了眼。蕪湖的煉鋼、印染,祖上六七代人都吃這碗飯,如今眼看就要斷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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