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莊外,暮色漸濃,最後一抹天光掙紮著湮滅在西方的天際,荒涼之地更添幾分陰森。腐臭的氣息依舊彌漫在空氣中,與方才那驚心動魄的對峙餘韻交織,令人窒息。
蘇晚站在地上,陸繹立於牆頭,兩人之間隔著短短的距離,卻仿佛橫亙著無形的鴻溝。他俯視著她,月光尚未升起,昏暗的光線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唯有那雙眸子,在漸深的暮色中亮得驚人,裡麵翻湧著蘇晚看不懂的複雜情緒——有審視,有探究,有一絲未散的凜冽殺意,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搖?
最終,還是陸繹先打破了這令人壓抑的沉默。
“走。”
他隻吐出一個字,聲音依舊冰冷,卻少了幾分之前的絕對命令感,更像是一種不容置疑的結論。他身形一晃,如同落葉般悄無聲息地從牆頭飄落,並未看蘇晚,徑直朝著與義莊相反的方向走去,月白色的身影在昏暗中劃出一道清冷的軌跡。
蘇晚抿了抿唇,沒有多問,默默跟了上去。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是多餘的,甚至可能是危險的。方才她與那老者的對話,無異於在陸繹緊繃的神經上又加了一重籌碼。他需要時間消化,也需要重新評估她這個“合作者”的價值與威脅。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穿行在撫遠城逐漸亮起零星燈火的小巷中。陸繹似乎對這裡的路徑極為熟悉,他專挑人跡罕至的暗巷行走,步伐迅捷而無聲,顯然是刻意避人耳目。
蘇晚跟在他身後,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他的步伐看似穩健,但她敏銳地察覺到,他周身的劍氣比之前更加內斂,甚至隱隱有種滯澀之感,呼吸的頻率也較常人更為綿長細微——這是他在極力壓製傷勢和體內那躁動存在的表現。義莊外那短暫的劍拔弩張,顯然對他造成了不小的負擔。
他傷得……似乎比看上去更重。
約莫一刻鐘後,陸繹在一處位於城東南角落、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小客棧後門停下。客棧門楣低矮,招牌上的字跡都已斑駁不清,透著一種年久失修的破敗感。
他屈指,以一種特殊的節奏在木門上敲了三長兩短。
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一條縫,一個麵容普通、眼神卻異常警惕的店小二探出頭,看到陸繹,立刻躬身讓開,目光在蘇晚身上快速掃過,沒有流露出任何驚訝,顯然是陸繹早已安排好的據點。
陸繹側身讓蘇晚先進,自己隨後踏入,店小二立刻將門閂好。
客棧內部比外麵看起來要乾淨整潔許多,但也同樣安靜得過分,仿佛除了他們,再無其他客人。店小二引著他們穿過一條狹窄的走廊,來到最裡麵相鄰的兩間客房前,遞上鑰匙,便一言不發地退下了,如同一個沒有感情的影子。
陸繹推開其中一間的房門,並未進去,隻是站在門口,回頭看向蘇晚。
“今夜之事,爛在肚子裡。”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那老怪物的承諾,一個字都不可信。”
“民女明白。”蘇晚垂眸應道。她當然不會相信那老者,那不過是為求脫身的權宜之計。
陸繹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從她平靜的臉上看出些什麼,最終隻是道:“此地相對安全,無事不要外出。需要什麼,告訴剛才那人。”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你的‘膽識’,倒是出乎本官意料。”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推開了隔壁的房門,走了進去,關門落栓,隔絕了內外。
蘇晚站在自己的房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心中五味雜陳。他最後那句話,是讚賞?還是更深的忌憚?
她推開自己的房門。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但床褥乾淨,桌上甚至還備有溫熱的茶水和簡單的點心。這顯然是陸繹吩咐準備的。
她閂好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舒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才感覺到四肢百骸傳來的疲憊感,以及靈魂力量過度消耗後的隱隱刺痛。
她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溫茶,慢慢啜飲著。茶水微苦,卻讓她混亂的思緒稍稍清晰。
陸繹的出現,證實了他並未完全放任她獨自在雲州行動。他一直在暗中跟隨,或者說,他的眼線一直牢牢地盯著她。今日若非他及時出現,麵對那深不可測的佝僂老者,她恐怕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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