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緩轉過身,麵具後麵的目光落在殿外那片看不見的夜色中,久久沒有移開。
而在千裡之外的蜃樓上,少司命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前,望著夜空中那七顆明亮的星辰,麵紗後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終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的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光暈,在月光下轉瞬即逝,重新歸於一片如水的清冷。
海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得她鬢邊的發絲輕輕拂動。她伸手攏了攏頭發,轉身走回床邊,開始收拾行裝。
床鋪上攤開的包袱皮上,整整齊齊地疊著她的幾件換洗衣物。她將衣物一件一件放進包袱裡,動作不快不慢,手指平穩而精準。
隻在最後收拾完畢捆綁包袱帶的時候,她的指尖微微停頓了一瞬。
隻是那麼一瞬。
然後她係緊包袱,將它放在枕邊,和衣躺下。
窗外的海風依舊在吹,星辰依舊在閃耀,蜃樓依舊穩穩當當地停泊在琅琊台畔。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而少司命躺在床上,望著頭頂那一片漆黑的艙板,很久都沒有閉上眼睛。
在黑暗中,她的眼底那片清冷的水麵上,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波動。
可最終,她什麼都沒有做,隻是緩緩閉上了眼睛,將那片波動重新藏回了最深的地方。
艙門外麵,值夜的大司命靠著牆壁抱著劍,側頭朝少司命的房門瞥了一眼。她的目光在那扇緊閉的艙門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視線,仰頭灌了一口酒。
烈酒入喉,她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嘟囔了一句誰都聽不清的話,然後重新靠回牆壁,閉上眼假寐。
可她的手指,卻始終沒有離開過劍柄。
遠遠的海麵上,一艘沒有掛旗的快船正在夜色中破浪前行。船頭上站著一個身披鬥篷的身影,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個線條分明的下頜。
海風將他的鬥篷吹得獵獵鼓蕩,他卻站得紋絲不動,像一尊釘在船頭上的雕像。
他的目光越過層層波濤,落在遠處那艘燈火通明的巨艦上,唇角微微向上挑了一下。
那是一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快船在他的腳下切開浪花,無聲無息地向蜃樓的方向靠了過去。海麵上的霧氣愈發濃重,漸漸將那艘快船的身影吞沒在了一片白茫茫的霧靄之中,再也看不清了。
而在鹹陽的鎮國侯府裡,贏宣將那本秘卷翻到了最後一頁。
他看完最後一行字,將秘卷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已深,庭院中的樹木在月光下投下斑駁的暗影。遠處的天空邊緣,隱隱透出一線魚肚白。
天快亮了。
他負手站在窗前,目光沉靜如水,像是什麼都沒有想,又像是什麼都已經想清楚了。
婚期定在下月初七。
這個消息像一顆石子投入湖麵,從鹹陽城開始,一圈一圈地向四麵八方蕩開。
最先知道的是住在鎮國侯府附近的街坊,然後是鹹陽各處的茶樓酒肆,再然後是官署區的屬官和書吏們,最後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向了帝國的各個角落。
少司命。
這三個字,很快就會被所有人嚼爛了舌頭。
而遠在琅琊台畔,那艘沒有掛旗的快船已經在霧氣的掩護下靠近了蜃樓。船頭上那個身披鬥篷的身影抬起頭,兜帽下滑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
他望著蜃樓船舷上巡夜的衛兵來回走動的身影,嘴角又向上挑了一下,然後悄無聲息地翻過了船舷。
他落在甲板上的時候,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像一片落葉飄在水麵上。
巡夜的衛兵從他身旁不到三尺的地方走過,卻絲毫沒有察覺他的存在。
他站起身,拉了拉兜帽,沿著甲板上的陰影向蜃樓深處走去,腳步輕得像夜行的狸貓。
而在蜃樓的頂層,少司命忽然睜開了眼睛。
她從床上坐起身,側耳聽了片刻,然後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腳走到窗前,朝船頭的方向望了過去。
海麵上的霧氣濃得快要化不開了,什麼都看不見。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望了很久。
黑暗中,她的眼底那片清冷如水的光暈深處,又有什麼東西在微微波動。
這一次,持續的時間比上次更長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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