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和獨眼龍帶著人消失在林子裡後,望北坡像被按下了暫停鍵,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這種靜,比山裡的黑夜還熬人。時間像是被拉長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拖著沉重的尾巴,磨得人心頭髮慌。女人們聚在木屋裡,手裡拿著針線,卻半天紮不下去一個眼,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門口,像是能穿透那片黑。有個叫春燕的媳婦,手裡的鞋底都戳歪了,針尖差點紮進手指頭,她“哎呀”一聲縮回手,旁邊的婆子趕緊拉住她:“咋這麼不小心?這心啊,都懸到嗓子眼了。”春燕眼圈一紅:“嬸子,你說胡大哥他們……能成不?”婆子嘆了口氣,拍著她的手背:“能,肯定能,咱望北坡的漢子,沒孬種。”話雖這麼說,可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孩子們也沒了睡意,大的摟著小的,縮在牆角,眼睛睜得溜圓。有個最小的娃叫小石頭,平時總愛哭鬨,這會兒卻乖得不像話,小手緊緊攥著孃的衣角,大氣都不敢喘。他娘低頭看他,發現孩子的手心全是汗,便把他往懷裡摟了摟,輕聲哄:“別怕,胡大伯他們可厲害了,打完壞蛋就回來了。”小石頭眨巴著大眼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可摟著娘脖子的胳膊卻收得更緊了。
男人們沒進屋,蹲在屋外的石頭上,手裡摩挲著傢夥什。柴刀被磨了又磨,刃口在月光下閃著冷光;梭鏢的尖頭被擦得鋥亮,連木頭柄上的汗漬都被蹭掉了。沒人說話,可那股子緊張勁兒,像霧似的瀰漫開來,壓得人胸口發悶。有個叫柱子的後生,手裡的砍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慌忙撿起來,臉漲得通紅,周圍的人卻沒笑他——誰心裡不是七上八下的?
顧慎之拄著柺杖,站在坡頂最高的那塊石頭上。他麵向張家窩棚的方向,後背挺得筆直,像一尊沒了聲息的石像。山風吹亂了他的頭髮,露出額頭上深深的皺紋,裡麵全是焦慮。柺杖的木頭柄被他攥得發燙,指節泛白,連帶著那條瘸腿都在微微打顫——不是疼的,是急的。
他的耳朵像支稜起來的雷達,捕捉著風裡帶來的每一絲動靜——樹葉的沙沙聲,夜蟲的鳴叫聲,遠處偶爾傳來的獸吼……可就是沒有他等的聲音。心,隨著時間一點點往下沉,沉得像灌了鉛。是他下的命令,是他把兄弟們送進了虎口。萬一……他不敢想,隻能死死攥著柺杖,木頭柄被捏出幾道深痕,手心全是汗,滑膩膩的,抓不住任何東西。
趙佳貝怡端著個竹筒走過來,裡麵是涼好的山泉水。“喝點水吧,潤潤嗓子。”她的聲音很輕,在這寂靜的夜裡,卻像羽毛似的,輕輕拂過人心。她的手抖得比顧慎之還厲害,竹筒裡的水晃出不少,濺在褲腿上,溼了一大片,她卻渾然不覺。
顧慎之接過竹筒,卻沒喝,就那麼握在手裡。竹筒的冰涼透過掌心傳上來,讓他稍微清醒了點。“你說……”他頓了頓,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抖,“他們會順利嗎?”
這話問得沒頭沒腦,可趙佳貝怡懂。她抬頭看了看黑漆漆的山林,深吸一口氣,語氣硬邦邦的,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勁兒:“肯定順利。胡大哥閉著眼睛都能摸遍張家窩棚的山路,獨眼龍他們都是從槍林彈雨裡滾出來的,精著呢。他們知道啥時候該打,啥時候該跑——你忘了?上次在黑風口,他們硬是從三個小隊的偽軍眼皮子底下,摸走了兩箱子彈。”
她說得斬釘截鐵,像是在給顧慎之吃定心丸,可隻有她自己知道,手心也攥出了汗,後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就在這時,極遠處,像是從地底鑽出來似的,傳來一聲悶響——“轟隆!”
聲音很輕,隔著層層疊疊的山,像蚊子哼哼,可在這全神貫注的寂靜裡,卻跟炸雷似的,“哐當”一聲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動了!他們動手了!”蹲在地上的柱子“噌”地站起來,手裡的柴刀差點掉地上,他慌忙扶住,刀麵反射的月光晃得人眼睛疼。
木屋裡的人也都湧了出來,著門框往外,眼睛瞪得大大的,連呼吸都忘了。春燕的手死死摳著門框,指節泛白,裡唸叨著:“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接著,又是幾聲“砰砰”的槍響,斷斷續續的,像放鞭炮似的,隔著山傳過來,聽得不真切,可那子火藥味,彷彿順著風飄過來了。北坡上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懸在半空,不上不下。了!他們真的乾了!可接著,就是止不住的擔心——傷著人沒?能順利撤出來不?
槍聲稀稀拉拉響了一陣,不到一刻鐘,就突然停了。
山林重新陷進死一般的寂靜,比剛才還要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腔裡“咚咚”撞,震得耳發疼。
咋停了?是撤出來了,還是……不敢想,不敢問,每個人都抿著,臉上的一點點褪下去。春燕一,差點癱坐在地上,被旁邊的婆子扶住,才勉強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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