騷擾張家窩棚那仗過去五天了，望北坡的日子又回到了老樣子——緊張裡頭藏著平靜，平靜底下又憋著股勁。
天不亮，胡大就帶著兩個後生扛著鋤頭去後山挖野土豆，筐子比上次滿了些，他邊走邊唸叨：
“多挖點，給顧大哥和趙姐留著，他們這幾天熬得狠。”
女人們在坡上種的豆子冒出了半指高的綠芽，山杏蹲在地裡數了又數，笑得眼角堆起了褶子：
“出齊了！全出齊了！”
顧慎之的腿能拄著柺杖走長路了，每天天剛矇矇亮，就一瘸一拐地去檢查防禦工事，石頭壘的掩體又加高了半尺，他用手拍了拍新砌的石牆，“嗯”了一聲，眼裡帶著股踏實勁兒。
可顧慎之的心，一直懸著。像揣了個沒底的籃子，空蕩蕩的，晃得慌。他在等黑風隘那邊的信兒，等大部隊破襲運輸隊的結果。
是成了，還是折了？夜裡躺在鋪著乾草的土炕上，總睡不著，一閉眼就是趙佳貝怡燈下碾草藥的側臉，就是胡大他們磨刺刀的寒光，就是王副院長臨走時那句“守住望北坡，就是守住咱的根”。
他在等。每天夜裡，天一擦黑，就搬個小馬紮，守在那臺寶貝電臺前。那電臺是老物件了，木頭匣子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裡麵的銅零件，被他用布擦得鋥亮。
戴上耳機，調頻率的手穩得很，可耳尖總在微微顫。“滋滋……滋滋……”電流聲像春蠶啃桑葉，磨得人心煩。喊幾句，等半天，啥動靜沒有。
他也不急，就那麼坐著，菸袋鍋子“吧嗒吧嗒”抽著，火星在黑夜裡明明滅滅，映著他滿是皺紋的臉。
趙佳貝怡通常在旁邊忙活。有時蹲在地上分揀草藥，把枯了的葉子挑出來，好的捆成小把；
有時藉著油燈那點光，翻王副院長留下的筆記，紙頁都翻得起了毛邊。她不說話，就安安靜靜地待著，像株耐活的山菊，陪著他熬過一個又一個難熬的夜。
有回低頭碾草藥，石臼杵得“咚咚”響，忍不住問了句：“今天能有信不？”顧慎之沒摘耳機，含糊地應了聲：“不好說。電臺這玩意兒，天氣影響大，說不定山裡起霧，訊號就斷了。”
話雖這麼說，調頻率的手卻快了幾分，指腹在旋鈕上蹭得發燙。
這天夜裡有點不一樣。月亮躲在雲後頭，風也停了，空氣悶得像口大鍋蓋，得人不過氣。
顧慎之剛把耳機戴上，還沒來得及除錯，耳朵裡突然“嘀嘀嗒嗒”響起來！不是平時那種模糊的雜音，是清清楚楚的電碼聲！節奏又快又急，像有人在耳邊敲小錘子，“噹噹噹”敲得人心裡發！
他的背“噌”地就起來了，原本搭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攥，指節泛白。另一隻手抓起鉛筆，在旁邊的糙紙上飛快地劃拉，筆尖在紙上“沙沙”跑，比電碼聲還急。
趙佳貝怡手裡的筆記“啪”地掉在地上，也沒撿，就那麼直愣愣地看著他，油燈的在眼裡晃出細碎的亮。
時間像被拉長了，又像被了。二十多分鐘，卻漫長得像一個通宵，又快得讓人抓不住。
顧慎之的額頭上滲出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紙頁上，暈開一小片墨跡。他裡唸唸有詞，把電碼譯漢字，“主力……拂曉……黑風隘……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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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電碼聲弱了下去，“嘀嘀”兩聲，徹底沒了。耳機裡隻剩下悉的“滋滋”聲，像水退了，出禿禿的灘塗。
顧慎之摘下耳機，手停在半空，鉛筆尖還在滴墨水。他長長地舒了口氣，那口氣從肺裡出來，帶著子煙味，在油燈前凝一小團白霧。
他的臉，說不清是啥表。累得眼圈發黑，可眼裡亮得嚇人；角往下撇著，卻又忍不住往上翹，像是哭，又像是笑。
趙佳貝怡趕遞過一塊布巾，“汗。”他接過來，胡抹了把臉，把那張寫滿碼的紙遞給，明明知道看不懂，還是遞了過去。
“了！”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像被砂紙磨過，可每個字都帶著子勁，“黑風隘……破襲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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