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重,很溫柔,像是保守某種從未宣之於口的珍重秘密,睫毛垂落。
要離開家。
宋汝瓷這麼講這句沒有聲音的話。
有人來接替司機的工作,他換到後座,捧著宋汝瓷,催促這輛車以最快速度趕往附近最可靠的醫院。
他看著垂落的睫毛,好安靜,宋汝瓷靠在他懷裡,額頭有一小塊灰塵,他撫摸這一小塊,擦掉灰塵,掌心覆著按揉,無法挪開手。
他怎麼會舍得放宋汝瓷走的。
“宋汝瓷。”他聽見自己說,“我來接你,帶你去醫院,然後回家睡,家裡舒服。”
他聽見自己說,
宋汝瓷。
宋汝瓷。
這條路的終點不是醫院。
因為宋汝瓷在中途短暫醒來,睜開眼睛,淺色的眼瞳映不出東西,但依舊柔和,像是盈滿了月下將散未散的水霧。
褚宴握住宋汝瓷的手,把人抱進懷裡,輕柔安撫。
宋汝瓷微微側頭,感覺到身旁的變化,先是有些驚訝,然後很快就通過觸碰和氣息認出他,彎起眼睛。
宋汝瓷朝他笑了。
宋汝瓷抬手,輕輕摸他的臉。
褚宴握住這隻手,攏著掌心貼在臉頰,他低頭問:“看不到了嗎?”
問完,他想起宋汝瓷也聽不到,宋汝瓷嗆咳了下,溢出腥甜,這是神經係統疾病發展到終末期,出現的嚴重並發症之一。
自主神經功能紊亂引起消化道出血。
宋汝瓷本來胃病就已經很嚴重,胃粘膜已經受損,現在一發不可收拾,血不停湧出,灑在身上、頸間,濕冷黏膩,褚宴用最快速度替他收拾乾淨,再次勒令司機加快速度。
宋汝瓷握住褚宴的手,手指冰涼,但沒有發抖,力道很柔和。
係統屏蔽了退出世界時的疼痛,他告訴褚宴,好讓褚宴放心:沒有不舒服。
他慢慢地、儘力能被看清地打著手勢,和褚宴商量,不去醫院。
宋汝瓷想要去一個不會給別人添麻煩的地方。
褚宴握緊這隻手。
褚宴幫他擦拭唇角的血痕。
……宋汝瓷的病無法用現有手段醫治。
就算送去醫院,也隻是徒增痛苦。
點頭,宋汝瓷看不到,說好,宋汝瓷也聽不見。褚宴最後在他的掌心畫了個勾,看見唇角柔和抿起,溫聲道謝。
迎麵車輛的遠光燈白亮地刺進來,暗淡的眼睛沒有任何知覺,連光感也沒有,宋汝瓷靜靜靠著他,無知無覺望著車窗外的月亮。
非他所有的月亮。
車最後停在碼頭外某條不起眼的巷子裡,褚宴讓司機離開,打了個簡短的電話,讓人把附近稍微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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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斷電話時宋汝瓷在出神,又因為被撫摸頭發,睫毛微弱地顫了下,猜測著轉向褚宴大致所在的方向。
宋汝瓷這次是真的做了騙子。
布了相當詳儘周密的局,做了把人甩下就跑的渣男,如果褚宴沒有發現,沒有被戳穿,他其實還和係統一起努力創作和編輯了許多定時發送的郵件。
本來這些郵件可以一直發到幾年後。
他可以在郵件裡告訴褚宴:身體好了,病在康複,一切都很好,他考了駕照,決定周遊世界,正在開啟新生活。
宋汝瓷為這種行徑向褚宴道歉:對不起。
“我對不起。”褚宴輕輕摸他的頭發,糾正,“我放你走了。”
他把這些話寫在宋汝瓷的手心,反複寫,希望宋汝瓷能看懂,他把紙船放進宋汝瓷的手裡,宋汝瓷的手指無法使力,捏不住,他就握著宋汝瓷的手一起把它拿穩。
宋汝瓷喉嚨裡都是血,無力自行咳出,阻塞呼吸。
褚宴低聲道歉,俯身碰上冰冷微張的唇,有什麼無意識地輕震,褚宴捧著他的頭頸,一口一口吮出冰冷的血水,細細查過口腔,掃淨剩下的血腥氣。
宋汝瓷居然沒做過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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