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就像潮水一樣重新湧了回來,把那些亂七八糟的雜念全部衝到了岸邊。他的第一反應並不是憤怒,不是懷疑,更不是被背叛的刺痛感,而是一種極其冷靜的、帶著幾分恍然大悟的通透許半夏給他戴綠帽子的可能性,在他腦子裡的概率表上連千分之一都不到。他把另一隻手插進褲兜裡,目光落在窗外被秋日陽光照得發白的銀杏樹冠上,開始飛速地在記憶裡搜索一切和“許半夏懷孕”這個關鍵詞能夠匹配上的碎片。
他已經好幾個月沒有接到許半夏的電話了。不是完全沒有聯係隔三差五他還是會主動撥過去,但每一次都是差不多的劇本:電話接通之後聊不上幾句,她就用一種匆忙的、帶著歉意但又不容商量的語氣說自己廠裡還有事,改天再打回來,然後就掛了。每次通話的時長都短得像是她在刻意控製,既不讓聯係徹底中斷引起他的警覺,又不讓自己在電話裡待太久以至於不小心說漏什麼。他當時雖然覺得有點不太對勁,但也沒有往深處想那時候宇宙鋼鐵廠剛剛在濱海市那片鹽堿地上打完了地基,車間廠房、辦公樓、員工宿舍、貨運碼頭,百廢待興,什麼都要她親自去盯去跑,一個年輕女人在鋼鐵行業這種純粹的男人世界裡從零開始打拚,忙得腳不沾地是天經地義的事。他還在心裡替她找過理由,告訴自己不要因為自己閒了就要求所有人都跟自己同步空閒。
現在回過頭來,把陳宇宙這句話和過去這半年多來許半夏所有的反常表現放在一起,就像把一堆散落在桌麵上的拚圖碎片同時翻到了正麵,所有的線索都在同一瞬間咬合得嚴絲合縫。許半夏發現自己懷孕之後,不是沒有想過告訴他,而是想過了之後不敢。她怕他讓她把孩子打掉。她不敢賭賭一個比她小了將近九歲的男人在聽到“你要當爸爸了”這五個字的時候,第一反應是興奮還是恐慌,是抱起她轉圈還是後退半步眼神躲閃。
而許半夏怕他讓她打掉孩子,不是因為不相信蘇晨會負責。恰恰相反,她太相信蘇晨了相信他的擔當,相信他的可靠,相信他骨子裡那種遠超同齡人的老練和穩重。但那都是在沒有孩子的前提下。一旦有了孩子,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錢能解決的事情她從來不擔心,以她現在的身家,養一個孩子不過是九牛一毛。真正讓她害怕的,是人。蘇晨今年虛歲滿打滿算也才二十,而她已經二十九了。兩個人站在一起的時候,外人的眼光更多的還是集中在蘇晨身上,覺得他是一個比實際年齡成熟太多的年輕人,而她是一個保養得當、風韻猶存的女企業家,兩個人的氣場是匹配的,畫麵是和諧的。但十年之後呢?二十年之後呢?等到蘇晨三十歲、正值男人最鼎盛的黃金時期,而她四十歲、所有護膚品和醫美手段都開始在時間的侵蝕下節節敗退的時候,那種曾經勢均力敵的畫麵還能維持得住嗎?就算蘇晨本人不在乎,她許半夏能不在乎嗎?她是那種什麼事情都要掌握在自己手裡、從來不願意把命交給別人去審判的女人,與其賭那個不確定的未來,她寧可用自己的方式把孩子生下來、養大、教育成才,然後把鋼鐵廠的股份和她一輩子打拚下來的東西全部留給這個孩子,誰也不需要征求。她甚至沒想過讓孩子姓蘇。姓許也挺好的,許半夏的許。反正她從來就不是那種把夫權姓氏看得比命還重的傳統女人,鋼鐵廠的名字是宇宙鋼鐵廠,用的是她和陳宇宙的名字,沒有一個字跟蘇晨沾邊,但蘇晨該占的股份一分錢沒少拿。她就是這麼個人該給你的,她一分不會少,但你想伸手來要,她一個字也不會給。
她的計劃其實很周密。鋼鐵廠的主體建設一完工,她就以出國考察海外鋼鐵市場環境的名義飛來了美國。這個理由合情合理國內廢鋼進口渠道的拓展本來就是宇宙鋼鐵廠未來的核心戰略方向之一,她作為總經理親自去跑一趟渠道,在任何人看來都是儘職儘責的表現,不會引起任何多餘的聯想。她算好了時間:整個孕期在美國度過,生產之後坐滿月子,等身體恢複得差不多了、身材也回到了產前的狀態,再抱著一個已經能衝人笑的小嬰兒回國。到時候隨便找個不會有人多嘴的城市買一套安靜的房子,請上幾個可靠的保姆和奶媽,把孩子安頓好,她自己該回廠裡管生產還回廠裡管生產,該跟蘇晨見麵還跟蘇晨見麵,一切都和從前一樣,隻是她懷裡多了一個小小的、軟軟的、隻屬於她自己的秘密。她從頭到尾沒打算告訴蘇晨。不是恨他,不是怨他,不是覺得他會不負責任她隻是覺得自己一個人完全扛得住,沒必要把他也拖進這場年齡和世俗眼光的拉鋸戰裡。等孩子長大了,反正該繼承的東西一樣也不會少,至於孩子姓什麼、認不認爹,這些事情在她看來遠沒有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重要。
但陳宇宙不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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